冯伟的嘴唇动了动,抬眼看了周明一眼。
周明也正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不动声色的镜子,没有任何施压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撩起朝服下摆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
“臣…谨遵圣意!”
他身后那些官员像是被这一声带走了最后的犹豫,纷纷撩袍跪倒,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谨遵圣意!陛下圣明!”
苏明月将目光从殿内众臣身上缓缓收回,然后转向周明。
她伸出手握住龙椅前那柄插在御阶上的长剑剑柄,手腕微一用力,长剑铿然拔出。
剑身在晨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剑尖离开金砖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她将剑横于身前,目光沉静如水。
“周明,朕赐你朕的随身佩剑。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
“不遵新律者,皆可一剑斩之。”
周明接过春兰递过来的长剑,双手捧着长剑,弯腰行礼道。
“臣谢陛下,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尽快将新政推行出去。”
苏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旁边的春兰高声呼喊道。
“退朝”
周明带着苏明月赐下的那柄随身佩剑,他没有回府邸,而是径直来到城外驻军大营。
来到军营之后,见了驻军将领,周明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调兵虎符拍在案上,点齐了五千兵马。
五千名披甲执锐的幽州军士卒在营中列队完毕。
周明翻身上马,只说了两个字。
“出发。”
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地开进永宁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街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回响。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胆大的踮着脚尖往队伍里张望。
一眼就看见了骑马走在最前头的周明,吓的连忙将头缩了回去,把刚支起来的窗户又关了个严严实实。
队伍一过,城内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周管事这是又要干什么?”
“不会是又要抄家了吧?”
“很可能…”
“就是,上回带兵马入城,就是抄家去了。”
“就是,不止永宁城,其他城的世家也被灭了好几个。”
“嗯,好在他只灭世家,不对咱老百姓下手。”
周明带着五千人直奔城西,将整片世家聚居的坊区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条巷口、每座府邸的后门侧门全部被封死,兵卒们沿着坊墙列队而立,盔甲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壁。
周明下的命令只有八个字。
只许进,不许出。
布置完外围防线,周明带着上千名士卒和刑部一众官员。
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将郑家的府邸围了个密不透风。
郑府是城西最大的一座宅院,朱漆大门高约丈余,门楣上挂着鎏金匾额,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汉白玉须弥座上,威风凛凛。
可此刻这两尊石狮子被黑甲士卒围在中间,怎么看都像是两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困兽。
大门洞开,郑耀明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片手持刀剑的家丁护院。
他的目光从围府的士卒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明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的嫡次子被周明当垃圾一样扔出尚书府,成了全城笑柄。
他的脸面被周明在朝堂上当众踩在地上碾了又碾。
现在周明又带着兵把他的家给围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
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伸手戟指周明,声音沙哑而尖刻,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
“周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围困朝廷命官!你这是要造反吗!”
声音在长街上回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小小家奴出身的人,竟敢如此和他郑家叫板。
若是在大夏王朝时期,他郑家在整个九州虽说排不上号,但也算是名门望族。
大明朝成立之后,版图只有小小的幽州。
他郑家在这,幽州可以说除苏家之外最大的家族了。
门生故吏可谓是遍布整个幽州,论起权势。也只比苏家小上那么一丁点。
这周明,是谁给他的胆子?
就算是现在的女帝,她也要给郑家三分薄面。
周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耀明。
只是在听到郑耀明的话后,他的表情微微一震,好似是被郑耀明问懵了。
不过片刻之后,周明的神情就恢复了正常,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慢条斯理的问道:
“哦?朝廷命官?敢问您是哪个朝廷的命官?所任何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郑耀明的怒吼戛然而止,脸色从愤怒的涨红在一瞬间变成了难堪的铁青。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几天确实日日上朝,站在文官最前排,参加每一次朝会。
可苏明月登基之后只正式任命过周明一个人。
其他人虽然也在各自的衙门里理事,但严格来说都是暂代职务,没有正式的任命诏书。
他不是朝廷命官,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事实被周明当众戳穿,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难堪。
周明没有给他消化这份难堪的时间。
他收起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
“郑耀明,明人不说暗话。幽州十三个郡城,你选一个,去推行新律。”
他的目光从郑耀明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朝廷命官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亲自去,亲手把新律推下去。”
郑耀明听到周明的话,整张脸扭曲了起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这幽州地界上说一不二了大半辈子,此刻这个黄口小儿竟然逼着他去亲手掘世家的根基。
推行新律,就是逼着世家把手中的土地交给国家,把爵位世袭的特权拱手让人。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花白的胡须在风中簌簌抖动,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让我去推行新律?黄口小儿,你这是让我等自掘坟墓!”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我看你是在玩火!”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音在郑府门前的长街上回荡。
连围在坊墙外面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