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丑时。
内廷班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左凌大步跨入,身后两名影密卫押着杨秋水。杨秋水穿着旧囚衣,双腕扣着短铁链,走动间哗啦直响。他腰间的东宫舍人腰牌早被收走。
左凌抱拳:“殿下,人从兵部旧库提来,身上搜过三遍。就一把库钥,两张收文牌。”
萧煜眼皮微抬:“解手铐,脚镣留着。”
影密卫应声上前解开铁扣。
杨秋水揉揉勒红的手腕,抬眼看过去:“殿下把臣押进东宫印房,这合规矩?”
听到这话,萧煜直视过去:“你在兵部旧库扣公文,问过合不合规矩?”
杨秋水闭上嘴。
班房后门直通东宫印房。裴文正立在长案旁,案面铺着印房底册、收文簿、两张调档单,外加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铜片。
萧煜走到案前:“先说户籍牌的事。”
杨秋水垂下手:“三百一十七块边民户籍牌,属实是臣挪的位子。”
“为何转移?”
“陛下口谕。”
裴文正转过头。
杨秋水继续开口:“二月十六夜里,宫中内侍在东华门传话。陛下命臣守住乙字三十七号木匣,里面的牌子绝不能入兵部乙档,更不能让韩敬碰。兵部旧档最近清库,乙档房提前销毁旧件。陛下要臣先护住牌子,等殿下回京再交接。”
萧煜问:“口谕有凭据?”
“没落纸。”杨秋水如实回答,“传话内侍已被左将军带回宫中核查。”
“你把木匣弄进内库了?”
“臣把牌子拆开分包封存,换了收件位子,藏进内库旧库。臣只能回话到这。”
闻言,萧煜拿起收文簿,翻开中间的纸页。
“牌子保住了。你特么把消息死压了五日。”
“陛下不许外传。”
萧煜声音拔高:“裴文正也不能知道?”
“不能。”
萧煜将簿子甩在案面上:“你拿一句口谕,东宫公文就能私自扣住不发?”
杨秋水仰起脖子:“臣守的是三百一十七人的性命和名字!”
“孤知道。”萧煜声音很稳,“你保住牌子,兵部才没把人从账上抹干净。但你私自压住军务线索,韩敬才有空子可钻,拿到东宫大印。”
杨秋水手指碰上铁链,链环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响声。
他大声否认:“臣没私通晋王府!更没盗取水图!”
“把话说清楚。”
“臣根本没见过晋王府的半个人,更没拿什么皇陵水图。”杨秋水语速极快,“二月十七申时,臣奉命去内库封存户籍牌。回东宫一看,水图已从军务柜里丢了。印房封条好好的,偏偏交接簿被人撕去一页。臣私下去查,发现韩敬调阅过临时官署印样。臣这才扣住相关底单,想顺着印房把这孙子挖出来。”
萧煜逼问:“为何不报?”
“有口谕在先。”
“又是口谕。”
萧煜抬起手:“裴文正,验签。”
见状,裴文正利落的翻开第一本底册。
“二月十七申时,兵部乙档房提取临时官署印样。调档单写的清楚,核验签号杨秋水。收件流水,东宫印房乙七十六。”
他将这页调档单推到杨秋水面前。
“这是你的签押?”
杨秋水只瞥去一眼:“签号是我的,字不对。”
裴文正挑亮一盏油灯,把纸张移过去照亮。
“真签起笔先横后收,末笔向内。这上面的字末笔外挑,起笔压痕很重。这是有人覆上薄纸描过,后来又添补的。”
紧接着,他抽出另一张杨秋水当天的收文单,并排摆下。
字迹粗看一样,仔细对笔锋能挑出三处差错。
裴文正用指甲在调档单边缘刮蹭两下,挑起一层极薄的纸纤。
“叠描作假。”
杨秋水闭上眼:“韩敬这王八蛋用了我的签号。”
“门槛是他踏的。”萧煜道,“他借用的可是你的身份。”
裴文正再去翻印房底册:“二月十七夜里,韩敬打着兵部乙档房名义进的印房。守门吏只对流水号,压根没看脸。这签号挂着陛下密令经办人的名头,印房的人哪敢多问半句。”
萧煜拾起油纸包里的铜片。
“韩敬用你的收件流水混进去,转身去取临时官署印样。印房避讳密令不敢查,反倒给他腾出大把动手的空档。”
此话一出,裴文正摸出一方正式副印,按向朱砂,在白纸上压下一枚红印。
旋即又拿出安陆驿搜出来的军令副本,摆在旁边。
两道红印放在一处。
裴文正指尖敲在右下角:“正式副印压的纸,旧崩口刚好缺半粒朱砂。假印边缘平白多出一条铸造留的横纹,印面周遭带着细砂。韩敬拿到印样,扭头就找工匠翻铸了一方。”
杨秋水死盯那两张纸:“这就只能说明有人造假,凭什么说是臣替他开的门。”
“门没经过你的手。”萧煜道,“可你把流水号搁在印房,自己把公文私扣。韩敬顺着这道口子摸进去,算准底下人不敢盘问密令。这等于你亲手给他拆了门槛。”
杨秋水双膝砸跪下去,铁链拖过地面响作一团。
“殿下!臣守在东宫,是陛下点的人!臣要是把密令抖给每个来查档的王八蛋,乙字三十七号早特么被送去烧了!”
“口谕会送去三司过明路。”
“臣愿受查!”
“必须查。”萧煜盯着他的脸,“有功,三司记入卷宗。有罪,三司过堂审理。两边账目单算,没人能替你抹掉这摊烂泥。”
杨秋水抬起头:“殿下要办臣?”
“孤现在就剥你的皮,免你的职。”
班房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萧煜抽过一张空白东宫公文,提笔疾书。
“东宫舍人杨秋水,奉命保全乙字三十七号户籍牌,此为功。私扣军务公文,隐匿水图失窃不报,借口谕越权封存线索,此为罪。即刻褫夺舍人一职,交由三司收押候审。”
字迹落定,东宫正印重重盖下。
杨秋水垂下脑袋:“臣认罚。”
左凌大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杨秋水被拖曳到门边,脚下顿住:“殿下。水图没之前,韩敬调过东宫印房换防册。臣手里扒出来的线索就一条,印房外的黑泥,是白石渡送出来的盐泥。”
听到这话,萧煜追问:“为何现在才吐口?”
“臣现在不是东宫的人,说话用不着再替谁兜着。”
左凌一把将他押出班房。
裴文正迅速铺开新文书:“外头的旧副印怎么收场?”
“东宫行辕发文。”萧煜道,“二月二十四日前发出的临时副印全数作废封存。凡是凭旧副印出的军令、调档单和转运单,一件一件查底。给镇南关、荆州、京营还有各驿站去话,收件先看正印,后验兵符、营官印、兵曹印。三样少一样,当场给孤扣人。”
裴文正笔下飞快记录。
“旧副印停用,宫中留底的旧档是不是也封了?”
“封存不烧。印痕、编号、经手名单全塞进案库落锁。”
“记下了。”
公文墨迹一干,左凌调派的人手当即分头狂奔出宫。
一路上镇南关。
一路去荆州六曹。
一路闯京营和兵部。
剩下的案底,尽数压进御史衙门。
外头天皮还是黑的,东宫印房的大门便糊上了两道新封条。
裴文正正要去落印匣的锁扣,内侧墙板深处咯噔响了一声。
他动作停住,反手抽出短刀,顺着墙缝硬生生撬开青砖。
墙洞里塞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泥封没干透,守门册上根本没这两天的影子。
铜匣扣盖掀开,里头端端正正躺着一方临时副印。
印面朱砂鲜红刺眼,还是湿的。
底座下压着一张调库单。
“二月二十四,丑时。东宫西库调神机弓八十张,霹雳弹四百枚,急发南线。”
裴文正念到最末,嗓子发紧。
“发令主事写的是殿下您。核验签号杨秋水。领印人,韩敬!”
萧煜一把夺过单据,翻去纸背。
白纸上横着一行新写上去的字迹。
二月二十六,西库先起火。
看到这一幕,左凌握死刀柄:“韩敬这王八蛋已经溜进东宫了?”
萧煜将调库单揣进袖口,提步跨出房门。
“关东宫西门,去抓人。”
话没落地,西库方向沉闷的铁闩滑轨声传了过来。
一名守库卫卒跌跌撞撞扑进院门,双膝砸在石阶上。
“殿下!西库大门被人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