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先去了一趟医院附近的大型超市。
她挑了些觉得用得上的东西——两套纯棉的儿童睡衣、几条毛巾、两双拖鞋、一箱牛奶,又拿了些散装的饼干和面包。
路过文具区时,她想了想,觉得两个小朋友在医院待着难免无聊,又挑了两本儿童绘本和一盒彩铅,这才拎着满满一大袋东西往医院走去。
沈清先进了急诊留观室。
那张床已经空了,床单被褥换过一遍,整整齐齐地铺着。
她转身去了护士台,询问昨晚留观室那个叫刘丧的小孩转到哪个病房了。
护士翻了翻记录,答道:“刘丧?早上转到儿科病房了,三楼,307床。”
沈清道了声谢,拎着袋子往电梯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沈清看到刘灿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刘丧嘴边。
刘丧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小脸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正乖乖地张嘴接住哥哥喂过来的粥,嘴角还沾了一点米汤。
刘灿等他咽下去,正打算舀了下一勺。
听到身后有动静,刘灿转过头,看到是沈清,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一簇火苗从眼底蹿起。
“姐姐!”
他手里还端着粥碗,不好站起来,只能扭着身子朝她笑,下巴往刘丧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姐姐,小宝今天可以喝粥了!我喂的,他吃了大半碗了!”
刘丧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望着沈清弯了弯,跟着刘灿叫了一声“姐姐”。
沈清把手里的大袋子放在地上,弯腰冲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刘灿的头发。
“哥哥很厉害,把弟弟照顾得很好。”
她又看向床上的小家伙,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小猫。
“小宝真乖,要乖乖吃饭吃药,才能好得快哦。”
刘丧听懂了,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沈清跟刘灿交代了一下她带来的东西,又问起昨天那位年轻警察的情况。
刘灿说那个叔叔先回去了,待会儿会有其他人来接替他。
沈清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从儿科病房出来,她上了楼,朝吴邪的病房走去。
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窗边站着的人——张起灵靠窗立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肩头和发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沈清,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病房里很安静,靠门的那张空病床上,王萌正裹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呼吸绵长。
吴邪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见沈清进来,打招呼道:“清清,你来了。”
声音虽还有些哑,但已经能顺畅地说出整句话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脑袋不晕了,也能说话了,就是肋骨那块儿还疼,不敢大口喘气。”
他自己笑了一下:“不过比起昨天,已经算活过来了。”
沈清的目光扫过床上睡得正熟的王萌,挑了挑眉。
吴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这小子昨天守了我一宿没合眼,我看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让他先补个觉。”
沈清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窗边的张起灵:“你什么时候到的?”
张起灵简短地答:“刚到。”
吴邪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哥一大早就来了,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语气是抱怨的,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他转头又看向沈清,“对了,清清,你那几个朋友呢?得好好谢谢他们,是他们抬我下山的吧?我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抬着我走,不然我这条命怕是交代在那儿了。”
沈清心里微微一惊。
吴邪那时候竟然还有记忆?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雪莉杨他们凭空消失的画面。
“他们……被冲到其他地方了,后来就我们两个在一起,路过的村民带我们下的山,我付了辛苦费。”
沈清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也都安全出来了,你放心。”
吴邪松了口气,“那就好,安全出来就好。”
沈清悄悄观察着吴邪的表情,看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站在窗边的张起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
沈清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吴邪的恢复情况和后续的安排。
眼看快到中午了,她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先走了,待会有些事要处理。”
吴邪点了点头:“行,你忙你的,我这儿没事。”
沈清朝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张起灵也站了起来,对吴邪说了一句:“走了。”
吴邪愣了一下:“啊?你也走?不一起吃饭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已经迈步朝门口走去了。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最后只挤出一句:“……行吧,你们都有事,就我躺着。”
沈清走出病房,张起灵跟在她身后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并排往电梯口走去,走到电梯前,沈清伸手按下行键。
电梯平稳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口微弱的风声。
门开后,沈清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步,胳膊被一只手轻轻拉住,力道不大,但很明确地把她带停了。
“走这边,一起吃饭。”张起灵说。
他带着她穿过一条连廊,绕过了门诊大厅的人流,从一侧侧门出去,拐进一条窄而安静的过道。
两边是高墙和几棵老槐树,树荫把路面遮了大半,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息。
走到尽头是一片露天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
张起灵径直走向一辆黑色大众,车身低调,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黑瞎子朝沈清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哟,沈老板,好久不见。听说你把吴邪从秦岭背出来了?厉害啊。”
——
沈清拉开车门,利落地钻进后座,顺手将车门带上。
她这才抬眼,不紧不慢地回敬道。
“你不是也去了秦岭吗?我有没有背吴邪,你能不知道?对了,那个墓里怎么没见你人?”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打着哈哈。
“自从招惹了背后那玩意儿,我对这些透着邪气的神秘地界就敬而远之了。万一再不小心带点什么‘惊喜’回来,我这条小命可就得交代了。这次我在外面给你们看门,防止有些不长眼的来打扰你们。”
沈清听了这话,倒是没再继续呛他,“所以你就在外面放风?”
黑瞎子嘿嘿一笑,“这不是也挺重要的嘛,万一真有不长眼的摸过来,你们在里面忙活,我在外面还能挡一道。”
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间隙,黑瞎子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清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老板,问你个事儿——你这次专程跑一趟秦岭,目的达到了吗?”
“达到了。”
为了让黑瞎子不再继续追问,沈清转移话题。
“对了,我从秦岭带出来点特产,你有没有兴趣帮我找个买家?”
黑瞎子一听“特产”两个字,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特产?秦岭的特产,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带出来的东西。什么东西,值得沈老板亲自开口找销路?”
“烛九阴的油,不知道能卖多少。”沈清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件。
“烛九阴?沈老板,你确定?”黑瞎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确定,我带出来一罐,试过了,的确和平常的火不一样。”
黑瞎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张起灵,咂了咂嘴。
“沈老板,你这趟秦岭跑得可真不亏。”
他看向张起灵问:“哑巴,你呢?你跟沈老板一起下的秦岭,就没顺带带点什么东西出来?”
张起灵原本一直望着前方,听到这话,默默地转过头来,看了黑瞎子一眼,伸出拳头在他前面晃了晃。
黑瞎子赶紧收回视线,干咳了一声:“行行行,当我没问。”
他迅速调整回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沈老板,你那个烛九阴的油,我倒还真有几个买家可以问问,他们就喜欢收藏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是——瞎子的辛苦费嘛,你看能有多少?”
沈清想了想,说:“给你三成。”
黑瞎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拍方向盘:“好嘞!有沈老板这句话,瞎子我一定给你卖个好价钱。”
给他三成,倒不是沈清大方。
她心里清楚,这罐油要是放在自己店里卖,也不是卖不掉,但绝对卖不出它真正的价值。
烛九阴的油不是普通古玩,不是随便哪个路过的游客或者普通藏家能接手的东西。
它需要一个特定的圈子、一批真正识货且出得起价的买家,而这种级别的交易,通常只在某些不对外公开的圈层内部流通。
她目前的资历和人脉,还没摸到那个圈子的门槛。
馆子前停下来。
沈清下车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长安大排档”的招牌,里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黑瞎子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冲她扬了扬下巴:“这家好,我每次来西安都到这吃。”
他说着已经迈步往里走了,沈清和张起灵跟在后面。
三人穿过热气腾腾的大堂,在一张靠窗的方桌前坐下。
黑瞎子拿起菜单,也不问他们想吃什么,噼里啪啦点了一串——葫芦鸡、毛笔酥、烤肉串、关中六小碗、biangbiang面,又点了三份桂花酿。
点完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放,倒了杯茶推到沈清面前,笑嘻嘻地说。
“沈老板,这顿我请,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就去拿那个油呗?”
“行,吃完饭回去拿。”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桌面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
葫芦鸡炸得金黄酥脆,摆在垫着油纸的竹篮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毛笔酥做成毛笔的形状插在笔架上,旁边配了一碟蘸料,造型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筷子。
烤肉串还滋滋冒着油光,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关中六小碗用六个小瓷碗盛着,荤素搭配,各有风味。
biangbiang面宽如裤带,拌着红亮的油泼辣子,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馋人。
黑瞎子率先掰了一根鸡腿,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招呼道。
“吃啊吃啊,别客气,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夹了一块葫芦鸡,外皮酥脆,肉质鲜嫩,确实不错。
她又尝了一口桂花酿,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正好解了烤肉的油腻。
沈清下酒杯,正准备夹一筷子biangbiang面,余光忽然瞥见对面的张起灵。
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筷子使得飞快,几乎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葫芦鸡、烤肉串、关中六小碗,轮番被他夹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又快又稳,偏偏姿态依然从容,看不出半点狼吞虎咽的样子。
黑瞎子也注意到了,嘴里还吃着烤串,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
“哎哟,哑巴,你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秦岭虐待你了。”
张起灵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瞪了黑瞎子一眼,没有说话,但夹菜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黑瞎子嘿嘿一笑,也不再逗他。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基本被扫荡干净。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清身上。
“行,吃饱了,走吧,先回酒店拿油,让我看看实物。”
沈清点了点头,拿起外套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