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中,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抬起头,视线穿过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看见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他们旁边的,是一个穿着医院保安制服的男人。
保安远远地朝刘灿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跟身边的警察说了句什么。
两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迈开步子,径直朝沈清和刘灿所在的方向走来。
刘灿的警觉性极高,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原本就绷紧的后背猛地僵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沈清身侧一缩。
他细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沈清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又细又颤,带着浓浓的鼻音叫了一声:“姐姐……”
两名警察在沈清面前站定,年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刻着常年跑外勤留下的风霜与倦意,但语气并不算严厉,只是透着公事公办的正式与沉稳。
“你好,我们接到报警,说这边有两个小孩可能被遗弃了,这是其中一个孩子吗?”
沈清站起身,回道:“对,这是哥哥,弟弟在抢救室里。”
年长警察的目光在她和刘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对未成年人的关切。
“请问你和这两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我在楼上住院部看朋友,下来的时候看到他弟弟生病,就帮着付了钱送进急诊。”沈清解释。
年长警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记录本和笔。
“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再留个电话号码,我们登记一下。”
沈清十分配合地填完信息。
那警察又朝抢救室紧闭的门扫了一眼,随后转过头,看向缩在沈清身后的刘灿。
他的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妈妈呢?”
刘灿没有立刻回答,他攥着沈清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眼圈红红的,嘴唇颤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又细又抖,却说出了一句让周围空气都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我之前听到爸爸说……养我们太费钱了,说我们两个是拖累……要把生病的弟弟扔掉……把我卖掉换钱……”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瞬。沈清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年长的那个深吸了一口气,单膝半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刘灿平齐,语气放得极轻:“小朋友,你和你弟弟叫什么名字?你妈妈呢?”
刘灿把脸从沈清的衣摆里抬起来,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声音细细地说:“我叫刘灿,我弟弟叫刘丧。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不在西安。”
年长警察落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迅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接着问:“你爸爸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刘灿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他不和我们住一起。”
“那你们之前和谁住?”
“爷爷奶奶。”刘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上半年爷爷奶奶去世了……就剩我和弟弟自己住。”
年长警察停了片刻,又开口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刘灿一一说了,问到妈妈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报得出一个名字,其余一概不知。
那年长的警察合上本子,让年轻的警察在这看着,自己则起身走到走廊另一头。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听到一些——“遗弃倾向”、“未成年”、“需要介入”。
年长的警察打完电话,他走过来对沈清说。
“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会尽快找到孩子的父亲核实情况。这两个孩子我们会安排专人跟进,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透着老警察的细心:“你垫了医药费?票据留好,后续追责的时候能作依据。”
沈清应了一声。
年长警察这蹲下身,看着刘灿的眼睛,温和地说了一句:“小朋友别怕,待会有什么需要就找这个叔叔。”
然后他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肩膀,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快步离开了。
留下来的那个年轻警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形结实,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正气。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和刘灿之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
既不靠得太近,也不刻意套近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抢救室的门,偶尔低头刷两下手机,像是一座沉默而可靠的灯塔。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抢救室的门依然紧合着,偶尔有护士推门出来取药,又匆匆闪身回去。
门缝间漏出几句模糊的对话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次那扇门一开,刘灿的身体便猛地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可等看清出来的人不是医生,他的肩头又缓缓塌下去。
反反复复了三四回,沈清轻轻握住他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掌心传递着温热的力量,安抚道:“你弟弟不会有事的,这里的医生都很厉害。”
刘灿没说话,但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松了那么一点点。
年轻警察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小朋友,你弟弟叫什么来着?刘丧?”
“嗯。”刘灿点了点头。
“哪个丧?”
“丧气的丧。”
“这名字谁取的?”
“爸爸取的。”
年轻警察“啧”了一声,没再评价,只说了句。
“等你弟弟好了,你给他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然后他自然地换了话题。
“你们平时喜欢吃什么?等会儿你弟弟好了,我给你们买点好吃的。”
刘灿想了想,小声说:“弟弟喜欢吃糖葫芦。”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掏出本子记了一笔:“行,记下了。”
他又问:“你的名字怎么写?我记一下,免得搞错。”
刘灿凑近他的本子,伸出食指,一笔一画地比划:“刘,文刀刘。惨,悲惨的惨。”
年轻警察正打算落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刘灿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写下“刘惨”和“刘丧”两个名字,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一个多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医生第一个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
他看见沈清和警察都等在门口,主动开了口。
“孩子暂时稳定了,急性肺炎,合并高热惊厥,需要在留观室住一晚上,明早情况好的话转普通病房。”
刘灿听到“稳定了”三个字的瞬间,攥着沈清袖口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太久的绳子忽然松了半圈。
年轻警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去,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像是给谁发了条消息,又收了回去。
留观室安顿好之后,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发冷,来来往往的人影已经稀疏了许多。
刘灿搬了张塑料凳坐在留观室床边,一只手伸进被子下面轻轻攥着弟弟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头那台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年轻警察在沈清旁边站定,说,“沈女士,您要是有事可以先走,今晚儿我会在这儿看着。”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她隔着留观室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刘灿侧脸被监护仪屏幕的微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守在床边。
她收回目光,问:“这两个孩子之后会怎么办?”
年轻警察沉默了一瞬,然后实话实说,语气里有种见多了之后的无奈。
“按流程,我们会先找到孩子父母,约谈,明确告知两人遗弃未成年人是违法的,责令两人履行监护义务。同时通知社区或者村委,让他们多关注一下这家的状况,定期上门看看。”
他说完看了沈清一眼,语气真诚了一些:“姑娘,这次这两个孩子多亏你了。”
沈清说:“也是缘分。”
她转身走到留观室门口,推开门,走到刘丧病床旁,口袋里掏出折好的三百块钱,蹲下身,递给他。
“拿着,这几天在医院,你可以去医院食堂买吃的。”
刘灿看了看她手里的钱,又抬头看沈清,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看了看弟弟,还是收下了,他低声说,“谢谢姐姐。”
沈清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顶,起身出了留观室。
她走到护士站,问了刘丧的住院手续和费用明细。
值班的护士翻了翻系统,报了一个数字。
沈清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后续如果不够,你打我电话。有多的话,把钱直接给那个小孩,不要给他家人。”
护士接过卡,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低头操作了几下,把票据和卡一起递回来。
“预存好了,多退少补。”
沈清收好票据,转身朝大厅走去。
医院大厅的灯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推开玻璃门,
正要迈步走进夜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呼喊。
“姐姐——!”
她回过头,看见刘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瘦小的身影在大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旧毛衣的下摆随着奔跑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腰身。
他跑到她面前,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
“姐姐,”他努力把气喘匀,“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看着他,轻声说:“沈清。沈阳的沈,清楚的清。”
刘灿跟着念了一遍,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下去,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在什么地方。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盯着沈清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和弟弟长大以后都会很有出息的,我们以后一定会十倍、一百倍地回报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郑重,像一个小小的男子汉在许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固执地望着沈清,等着她说什么。
沈清原本想说“不用你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蹲下身,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下午跪在候诊区地板上蹭出来的一小块灰印子。
“好,我记住了,那你们要好好长大,我等着你们长大了来找我。”
刘灿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承诺连同她的名字一起刻进骨头里。
他站在原地,目送沈清起身推开玻璃门。
沈清沿着台阶往下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灿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跑,轻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一阵,他跑过拐角,跑回留观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监护仪的蓝光还在床头安安静静地亮着,弟弟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重新坐回那张塑料凳,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另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弟弟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小宝,我们以后要好好长大。”
沈清走出医院才发觉胃里空得发慌,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街对面有家面馆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
等面的间隙,沈清脑海里一直浮现刘灿趴在床边盯着弟弟的画面,那两个孩子的处境让她放不下心。
不知道那个孩子吃晚饭了没有,她想,明天还是再去看看他们吧,买些住院能用到的东西。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了几口,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张起灵的短信。
四个字:平安,勿念。
沈清看了几秒,锁了屏,没有回复,低下头继续把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