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她迟疑道,“这是给我的?”
刘内侍笑道:“姑娘是公主跟前的人,来替公主整理书卷,自该有个清静住处。姑娘且安顿,若还缺什么只管来寻老奴。每日的饭食自有人送来,姑娘不必操心。”
月琴连声道谢,心里半日来积攒的委屈与惶恐,竟被这院中的桂香冲淡了几分。
安顿下来后,月琴去了正阁。
藏书阁的正阁,阔大无比,从地面到穹顶,四壁皆是一列列高耸的书架,密密匝匝地,排到了梁间。
架上藏书,何止万卷——经、史、子、集,九流十家,应有尽有。
更有许多竹简、帛书、金石拓片,用黄绫层层裹着,锁在樟木箱中。
月琴提着灯,一排排地看过去,心跳得厉害。
《毛诗正义》《左氏春秋》《史记》《汉书》,自不必说;更有些她只闻其名、从未得见的孤本——嵇叔夜的《声无哀乐论》手抄残卷,谢康乐的山水诗笺,还有半卷用蝇头小楷誊写的、相传是王右军真迹的《兰亭》摹本。
月琴顿时觉得,什么被打发,什么被遗忘,什么遭人欺凌。
此刻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这满眼的奇珍,可任她取用啊!
“《世说新语》!”她踮起脚,从一架高处抽下一卷,翻开来,正是“文学”篇。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她忍不住低低念出声来: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
念着念着,她的眉眼,便弯了起来。
当日,有宫人送来了饭食。食盒描漆精致,打开来,四菜一汤,有荤有素。
月琴捧着热腾腾的汤,坐在院中那株老桂下,望着天边渐沉的秋阳,觉得,这日子,竟也还不错。
就这样,月琴在这藏书阁里住了下来。
白日里,她按着谢素卿留下的书单,一册册地寻、一卷卷地抄、一类类地分。那书单上列的,多是一些前朝律令、田亩税制、河工漕运之类的典章,枯燥得很。
可她抄着抄着,倒也觉出些门道来,这些书,似乎都与朝堂政务、功曹史的旧弊,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到了夜里,她点起一盏孤灯,读与差事无关的闲书。读到兴起处,就提起笔来,在废纸上胡乱地写上几句。
满架的珍本,满院的桂香,竟让她渐渐地忘了自己是被谁、又为了什么,送到了这里。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风吹过那株老桂,簌簌地落下几朵金粟时,她才会忽然想起。
那夜,在含章殿的里间,有一只冰凉的手,曾那样紧地握住过她。
而如今,那手的主人怕早已忘了,还有一个叫月琴的宫婢。
她想着,又提起了笔。
只是这一回,她在纸上写下的,却是一句她自己也不甚懂的、没头没尾的诗。
写罢,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苦笑一声,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这日午后,天还好端端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
月琴搬出几篓受潮的书卷,摊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晒。
月琴蹲在一旁,一面翻晒,一面就着暖意,打起了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
月琴惊醒,抬头一看,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此刻竟已乌云翻涌,铅灰一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哎呀——我的书!”
月琴惊叫一声,慌忙扑过去,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手忙脚乱地把那满地的书卷往怀里抱。
她一面抱,一面往檐下跑,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总算把那几篓书都抢回了廊下。
饶是如此,还是有几卷被雨淋湿了边角,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月琴心疼得直抽气,抱着那几卷湿书,正要去寻块干布来擦,忽听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登时愣住了。
只见那院门外,不知何时,竟立着两个人。前头一个,青衫湿了大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却仍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正是那新科状元陈碧诀。后头一个,衣服也湿透了,狼狈地抹着脸上的雨水,不是毛郁文,又是谁?
三人六目,一时相对。
还是月琴先回过神来。她忙把书搁下,行了个礼,道:“陈状元,毛……毛公子,怎会在此?”
陈碧诀施了一礼,苦笑道:“今日在下与郁文兄来宫中誊抄旧档,抄毕出宫,不想走到这西北角,忽遇暴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见这书阁有檐可避,便冒昧进来了。不想竟遇着月琴姑娘,倒是巧了。”
毛郁文站在她身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月琴脸上,像是被雨淋得忘了言语。
月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忙侧过身,道:“外头雨大,二位若不嫌弃,先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书阁虽僻静,倒也有个避雨的地方。”
说着,她便引着二人,进了西配殿的静室。又忙忙地烧了水,沏了两盏热茶,一人一盏,奉了上去。
“二位请用。”她道,垂着眼,并不看毛郁文,“雨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二位且在这里歇着。奴婢还有些书要收拾,先告退了。”
她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文英!”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月琴笑了一下,道:“毛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奴婢叫月琴。”
毛郁文上前一步,道:“我怎会认错?文英,你……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郁文啊。”
月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回想过去的事情。
不要想,月琴,从前的王文英已经随爹娘一起走了,你现在只是月琴了。
陈碧诀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
月琴无法回应,她快步进了里间,反手掩上门。
陈碧诀放下茶盏,轻声道:“叔度兄,且坐吧。你这样,倒把人吓着了。”
毛郁文这才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坐了下来。可他哪里坐得住?不多时,又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寻了个由头,对陈碧诀道:“玉衡,你且坐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陈碧诀应声,快步朝里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