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琴心里打鼓。
她一个新来的女史,资历最浅,哪里就比得上这几位伺候多年的姐姐了?
可架不住青棠、绛雪两人一直很可怜地望着她,就差没把她连人带盘推进去了。
月琴只能答应,不过她借用了一下厨房自己做了道食物。
里间,谢素卿已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宽袍,晨光透过湘妃帘,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如远山含雪。
月琴进去,先屈膝行了礼,才把托盘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谢素卿眼皮都没抬,只道:“本宫说了,不吃。端进来作甚?”
月琴定了定神,柔声道:“奴婢知道,天气渐渐热了,公主苦夏,食欲不佳,这些膏腴之物,看着便腻。所以奴婢另做了一道江南的小食,清清爽爽的,公主要不尝尝鲜?”
谢素卿翻书的手一顿:“你做的?”
“是”
月琴忙道,“奴婢在家时,每到入夏,母亲就会做这道菜。奴婢见公主近日胃口不好,便照着记忆里的法子,用尚食局送来的新鲜荷叶,裹了嫩藕与菱角,蒸熟了,再淋上一点梅子调的汁。这菜清凉解暑,又开胃,最是适合这暑气初起的时节。奴婢斗胆,想请公主赏脸,尝一尝。”
她说了一大堆,谢素卿理都没理她。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月琴大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
她掀开青瓷盏的盖子,一股子混着荷叶与菱藕的甜香,袅袅地散了出来。
“公主——”她拖长了尾音,“您瞧瞧嘛。”
谢素卿这才极慢极慢地抬起了眼,看向月琴。
眼前这人,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看人时,带着三分怯,七分柔。
谢素卿别开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然后才移眼到月琴手上。
盏中几片碧绿的荷叶,如小舟一般,托着几块雪白的藕与菱角,上头淋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梅汁,晶莹剔透,煞是好看。卖相确实不俗。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月琴何等机灵,立刻顺着杆儿往上爬。她拿起银箸,将一块裹着荷叶的藕夹起来,搁进一只白瓷小碟里,又浇了一小勺梅汁,双手捧着,递到谢素卿面前,笑道:“公主,您赏奴婢个脸,尝一口。若是不可口,奴婢这就端下去,绝不敢再扰您。”
谢素卿伸手接了过来。
用银箸矜持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藕是嫩藕,蒸得火候恰好,脆生生的,却又不硬,入口清甜;菱角粉糯,裹着荷叶的清香;最妙的是那梅汁,酸中带甜,甜里回甘,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舌尖一丝久违的食欲。
谢素卿慢慢嚼着,眉头舒展了几分。
“如何?”月琴仰着脸,像极了邀功的孩子。
谢素卿咽下藕,又伸手,自己夹了一块菱角,送入口中。
“尚可。”他淡淡道,“再盛一碟来。”
月琴闻言,喜上眉梢:“是!公主稍候。”
她手脚麻利地又盛了一碟。
谢素卿接过,又吃了几口。
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竟让他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闷气,都散了不少。
他抬眼看月琴,见她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觉得有些好笑。
“你倒是会讨巧。”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菜叫什么名?”
月琴直起身子,笑道:“这菜啊,在家乡时,母亲唤它‘荷塘小景’。说是取‘接天莲叶无穷碧’之意。奴婢手艺粗浅,做不出那诗句里的风光,只盼着公主吃了,能想起江南的荷塘,心里舒坦些。”
“接天莲叶无穷碧……”谢素卿低低重复了一句。
“你母亲,”他忽然问,“待你很好?”
月琴一愣,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低声道:“是,母亲……待奴婢极好。”
谢素卿没有再问。他又夹起一块藕,慢慢吃了。
这一碟“荷塘小景”,不多时,竟被他吃得见了底。
外间,青棠和绛雪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先是听见月琴说了一大堆话,接着是良久的沉默,再接着,竟听见了银箸碰着瓷碟的轻响,和谢素卿那一声淡淡的“再盛一碟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又惊又喜。
青棠悄悄朝绛雪比了个大拇指,低声道:“还是她有法子。”
绛雪也掩不住笑意,轻声道:“可不是。”
里间,月琴见谢素卿吃得香,心里也跟着欢喜。她一边收拾着碗碟,一边轻声道:“公主既喜欢,奴婢明日再换着花样做。江南的小食,多的很呢。”
谢素卿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道:“本宫的身子,你也不必太费心。张太医开的药,本宫照常吃着,便是了。”
月琴认真道:“药是药,饭是饭。公主要长命百岁,光吃药可不行,得吃饭。”
这话说得直白,倒把谢素卿说得一怔。
“好。”他说,“那本宫,便等着你的其他菜”
月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后悔自己有点太不知所谓了:“是”
蝉声渐起。
夏日,是真的来了。
入了夏,建康城里热闹起来。士林之间,最喜雅集,或择一处山水清幽的别业,或借谁家园林亭台,三五个名士,七八位俊彦,饮酒赋诗,清谈玄理,便是一桩风雅盛事。
而这一回,那雅集的帖子,竟送到了宫里的含章殿。
下帖的,是陈郡许氏,乃是江东一等一的世家门阀。
这一族累世簪缨,诗礼传家,家中园林“兰亭别业”天下闻名,相传当年王右军那篇《兰亭集序》,便是在此等曲水流觞之会上写就的。
此番许氏设宴,遍邀京中名士,更破天荒地,向长安公主下了拜帖。
这消息一传开,建康城里的文人骚客们,都坐不住了。
谁不知晓,长安公主谢素卿,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上朝听政,与公卿同列,圣眷之隆,古来罕见。
更兼她生得一副天仙似的容貌,多少人只闻其名,未睹其面。
如今公主竟肯亲临雅集,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一时间,各家公子、少年才俊,纷纷托门路、递名刺,只求能得一张入席的帖子,好一睹芳容,若再能得公主垂青一二,那更是祖坟冒了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