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温静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轻手轻脚带上书房的门,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身后那扇门缝里暖黄的光还亮着。
她站在暗处看着那道光,心里又软又胀。
她推门进了房间,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腹上还残留着攥他袖子时那股布料粗粝的触感。
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藏进掌心里,然后弯起嘴角笑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温静纾下楼的时候裴聿珩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看到她下来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都顿了一下。
温静纾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碗粥的时候低头喝了一大口。
粥有点烫,她没防备被烫得嘶了一声,对面的裴聿珩伸手把她面前的咸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慢点喝。"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条线比往常软了一点。
温静纾端着碗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根热乎乎的。
林桂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温静纾泛红的耳朵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天早晨温静纾去工坊的路上脚步比往常轻快。
秋天早晨的风带着露水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从巷子里穿过来,她走在北街上,觉得路两边的梧桐叶子比昨天黄了好几分,那种颜色看着格外顺眼。
白天还是忙。
省城百货公司的首批订单下来了,量不小,她得把生产计划重新排一遍。
新招的两个绣娘还在试用期,春妮儿带着她们上手的时候时不时过来问她这个针法对不对、那个配色行不行。
她在工坊里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天,鞋底沾了一层院子里的细灰。
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心里那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现在又重新摆满了东西,暖融融的,不像夏天那种燥热,是秋天太阳照在后背上的那种妥帖的温度。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裴聿珩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什么书。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抬头,但把书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看到封面上印着的字。
是本关于企业管理的小册子,封底印着内部资料不得外传的字样。
"哪儿来的?"
温静纾凑过去看了一眼。
"部队图书馆翻到的,讲的是地方企业经营管理的一些案例,虽然年代早了点,但有些思路还能用。"
温静纾把册子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用铅笔在一些段落旁边做了标注,字迹端正清晰,标注的内容都是批注式的简语。
她翻了两页合上,侧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翻的?"
裴聿珩没抬眼,翻了一页手里的书,语气平平淡淡。
"午休的时候翻了翻。"
温静纾抱着那本小册子靠进沙发里,嘴角弯着。
屋里灯光明亮,沙发旁边那个茶壶里泡着林桂芝晚饭前沏的菊花茶,白色的花瓣在浅绿色的茶汤里舒展开来。
她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系统依然安静,可她觉着那种安静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种安静是收着的,像是窗帘拉了一半不肯让人看里面的样子。
如今那种安静像是释然的,像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之后站在门口吹风的那种安静。
她没有叫它,它也没有出声。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好好地在那里。
十月下旬,省城百货公司的专柜正式开了。
周经理专门打了电话过来,说开柜第一天绣品柜台卖了四十七件,比同期新入驻的其他品牌都要高。
电话里周经理的语气带着笑意,问她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温静纾挂了电话站在工坊后院里发了一会儿呆。
四十七件,第一批铺货总共才一百二十件,一天就卖了将近四成。
她蹲下去把账本翻开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数字没算错,才站起来往朝南大开间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那天晚上她在饭桌上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裴老爷子拍着桌子说"好好好",林桂芝难得给她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裴聿珩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听她说完之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周经理给你打电话说销量,说明她重视你这个供货商,这个月货备足些,下个月她可能会主动要求加单。"
温静纾点头,把他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温静纾把公司下个月的排产计划摊开在茶几上,裴聿珩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时不时伸手点一下某个数字。
"绣品组的人员排班能再调一调,晚班增加一个轮值,白班就可以腾出人手集中赶百货公司的单子。"
"果篮的藤条备货现在够两个月用,不急补,资金可以先压在染线那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给下属布置任务,可他每说一句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等她点头或者摇头。
温静纾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在心里想,这个男人真是闷葫芦里装了一肚子好东西,但凡他肯开口,说出来的全是能用的。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桌前晾头发,窗口的秋风把她半湿的发梢吹得飘起来。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顺,在心里试探着唤了一声。
『你还在吗?』
系统过了两秒才回,声音比从前又轻了一些,像一床被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蓬松而柔软。
【系统在。】
温静纾把梳子放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变圆的月亮。
她想了想,没有问它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也没有问它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她只说了另一句话。
『谢谢你。』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它开口了。声音还是轻的,可里面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像冰层下面一条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河流,带着某种义无反顾的清澈。
【宿主不需要谢系统。系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系统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