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纾坐在房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抖落最后几片叶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安稳的踏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些，秋夜的凉气被挡在玻璃外面。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拉上薄被盖到肩膀，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意识深处那团暖意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不打扰她，也不离开。
十一月初的天一天比一天凉，北街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得透亮，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掉下来。
温静纾这两天觉得大院里有些不对劲。
具体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走在路上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从旁边窗户或者院墙背后射过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不像以前那样热络，也不带什么恶意，可就是黏在她后背上跟着走好长一段路，等她回头去看的时候又倏地收回去了。
头一两天她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在工坊忙晕了头产生的错觉。
第三天下午她提前收了工，想着回去把设计图再改一改。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两个女人蹲在院墙根底下择豆角，其中一个抬头看到她走过来，话头就断了，另一个拽了拽她的袖子，两人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温静纾从她们跟前走过去，步子没停，可耳朵里还是听到了那几个字。
"……他叔跟部队一个参谋喝酒听说的，说上回那个合同就是……"
后面的话被压低了，像一把火被捂上了盖子。
温静纾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当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翻设计图的时候，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两个女人低下头的模样。
她把铅笔放下来，靠进椅背里，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系统在沉默了好些天之后，终于主动开口了。
【宿主，系统观测到近期大院内出现了关于宿主和裴聿珩同志的非正式言论，内容涉及宿主商业成功的原因，以及裴聿珩同志是否在职务范围内提供了不当协助。】
温静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内容？』
【系统截取到若干片段：有言论称宿主的供销社合同是通过裴聿珩同志的关系拿到的；有言论称省城百货公司的合作也是裴聿珩同志出面牵线；还有言论称裴聿珩同志在部队内部利用人脉为宿主生意提供便利。系统判断这些言论均不符合事实，但传播范围已覆盖大院内约三成家庭。】
温静纾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觉着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胃里涌上来，顶到喉咙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可她觉着那股凉气正正好，能把心口那团闷火压一压。
她为这家工坊熬了多少个夜，蹲了多少回染缸，赶了多少趟车，那些在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的人，如今倒有闲心编排这些话了。
她深吸一口冷空气，把窗户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裴聿珩坐在她对面喝粥，跟前几天一样安安静静。
温静纾低头喝了两口粥，抬眼看了他一下，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像是有话要说又没开口的样子。
温静纾放下碗先开了口。
"阿珩哥，大院里最近有些闲话你听到没有？"
裴聿珩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听到了。"
温静纾看着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不但听到了，怕是比她知道得还早。她想起这几天他每天晚上回来之后都在书房待到很晚，门缝里的灯光比以前还亮，想来不是在看管理手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末。"
她心里算了一下，那是五天前了。
他憋了五天没跟她提一个字，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消化这件事。
她心里头那团酸涩里又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暖暖的胀胀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之后从胃里往上漫的那种。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问。
裴聿珩把粥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
"我在处理。"
温静纾愣了一下。
"怎么处理？"
"部队那边，我已经跟政委谈过了。"
他语气平平的，"省城百货公司的合同是周经理主动接触你的，供销社那笔是孙科长自己批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政委那边有备案可查，所有的商业往来都有文件记录。"
温静纾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样沉着，可她从他攥着筷子微微发白的指节看出来，这件事他放在心上了，而且放得不轻。
"阿珩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事你不该一个人扛。"
裴聿珩抬眼看着她。
"那些话讲的是我的事，"温静纾说，"我的生意是靠我自己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这个我自己去说。你不用替我挡在前面。"
裴聿珩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他嘴角那条线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可她看见了。
"行。"他说。
那天下午温静纾去工坊之前没有直接走，她站在大院门口的花坛旁边等了一会儿。
择豆角的那个时间段过去之后，果然又有两个女人结伴从院墙那头走过来，看到她就放慢了步子，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
温静纾笑着迎上去。
"嫂子，你们今天下午有空没有？"
两个女人被她这么一亮堂堂地叫住，脸上那点躲闪的神色更重了。
林嫂子搓着手说"有空倒是有空"，另一个杨嫂子在旁边不接话，嘴角撇着。
温静纾也不绕弯子。
"我工坊那边秋季款刚上了新，正好缺两个帮忙缠线团的零工，一天给八毛钱，你们要是下午闲着就来搭把手。"
两人眼睛亮了一下。
八毛钱一天，一个月下来就是二十四块，比在厂里做临时工还高些，顿时换了副脸色问她"真的一天八毛？"
"还能骗嫂子不成。"温静纾笑着说，"活不重，就是缠线团、分线筒这些，坐那儿就能干，你们要是愿意，今天下午就跟我去认认门。"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