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晚报被裴聿珩收进了书桌抽屉里。
温静纾第二天早上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她无意间扫了一眼,看到桌面上干干净净,那份报纸已经不在桌角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没有进去,转身下楼去了工坊。
六月的天一天比一天热,工坊朝南大开间的窗户白天全敞着,穿堂风从院门灌进来穿过整排房间,把绣花架上的线头吹得轻轻晃动。
春妮儿蹲在衣架前面把连衣裙的下摆理平整,仰头问了一句。
"嫂子,这个裙子有人定了吗?"
"还没上柜呢,先做两条样品,你看看哪个色好看?"
春妮儿歪头看了看,指着那条浅蓝底碎花的说。
"这个清爽,夏天穿凉快。"
温静纾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她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工坊门口站了一个人,半截深色衬衫的袖子出现在门框边。
她的心跳顿了一拍,快步走过去推开门,门口却空荡荡的,只有巷子里的热风卷着一片干树叶打着旋儿过去了。
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街上只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老头从巷口慢慢过去。
她垂下眼,把门虚掩上了。
系统在她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响了一声,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段若隐若现的电流杂音。
【系统:检测到附近存在目标人物经过痕迹,停留时间约为七秒,未进入。】
温静纾的脚步在院子中央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地面被六月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往朝南大开间走去。
下午她在后院打包台旁边和孙嫂子一起清点新编果篮的数量。
孙嫂子一边数一边跟她说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情。
她家男人升了职、孩子期末考试考了第三名,温静纾嗯嗯地应着,手里的笔在出库单上核对数字,大部分时候都没在听。
她脑子里总有一小块地方空着,像一间没点灯的房间,她走不进去,可那扇门一直开着。
傍晚关店的时候她锁好院门转身,看到马路对面路灯底下站了一个人。
裴聿珩穿着部队夏常服,肩章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等她说。
温静纾握着院门的挂锁站了几秒,穿过马路走到了他面前。
"阿珩哥。"
她开口,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显得比平时轻。
"你今天怎么来了?"
裴聿珩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久的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向她身后"巧手坊"的招牌。
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在傍晚的斜阳里被照得明亮,端正的楷体字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他说。
温静纾没有再问。
她站在路灯底下仰着脸看着他,六月的晚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动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他比上次她仔细看的时候又瘦了,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了些,眼窝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想伸手去碰他的胳膊,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我工坊今天出了第一批夏款,"她说,"连衣裙和短衫都有了新样子,你要不要看一眼?"
裴聿珩的目光从招牌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底下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一度。
"……好。"
她带着他走进了工坊。
朝南大开间里的光线还亮着,落日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浸在一层暖金色里。
她走到墙边的衣架前面,把那两件连衣裙取下来,一手拎一件站在他面前。
"这是新做的碎花连衣裙,浅蓝和藕粉两个色。裙摆做得比普通裙子宽松一些,夏天穿着凉快,干活或者出门都方便。"
裴聿珩站在衣架前面看她。
她两手拎着裙子站在落日的光里,碎花裙摆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睛被斜阳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墙角那排线筒的影子。
"好看。"他说。
他只说了两个字。
温静纾把裙子挂回去,转身面对他站好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两步,满屋子的落日把中间那点空气照得透亮。
她攥着衣架边缘的手松开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颤抖。
"阿珩哥,如果有什么事你不想跟我说,没关系,但你能不能……别躲我。"
裴聿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她眼睛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面被落日照亮的白墙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落日又往下沉了一截,光线从金红变成了暗橘。
"没有躲你。"
他说。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温静纾眼里清清楚楚。
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了一步。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气味?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关门那么早?"
裴聿珩垂着眼,片刻之后他抬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在想一些事情。"他说,"想清楚之前,我不确定该怎么跟你说话。"
温静纾仰着脸看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线从他肩头滑下去,他的脸沉进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亮着,像是一扇半开的门后面漏出来的灯光。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步距离在暮色里维持着,像一根被拉到合适位置的弦,不松不紧,不会断。
系统在她意识深处安静地蜷着,没有任何声响。
但她能感觉到那团存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沉默地注视着她,和面前这个男人。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裴聿珩先退了一步。他把手收回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看窗外黑下来的天色。
"回去吧,天黑了。"
温静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