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思考了很久,最后它回了一句,声音里那层温度降低了几分,变成了比平常更谨慎的中性调子。
【系统暂时无法确定这些行为变化背后的动机。但系统判断,这些变化值得宿主关注。系统会继续监测并适时更新。】
温静纾站在路灯底下很久没有动。
晚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春天末尾的潮气和青草味道,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冰凉的挂锁钥匙,收进了口袋里。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大院走,步子没有放慢,但心里那根弦悄悄地紧了一格。
她推开小洋楼的大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裴老爷子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回来摆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她换了鞋上楼,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停了一下。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漏出往常那道暖黄的灯光。
她站在暗处看了那扇门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台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对着桌面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夏季产品规划表发了一会儿呆。
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落在纸上。
她在心里轻轻地、没有对任何人说地喃喃了一句。
『阿珩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关灯了。』
窗外的夜空被远处县城的灯火映出一片暗橘色的微光,没有回答。
而她心里某个一直笃定着的角落,忽然轻轻地、不确定地晃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温静纾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裴聿珩在躲她。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躲避。
他还是每天回家吃饭,还是会在客厅里坐着看报纸,餐桌上她说话的时候他也会抬眼看着她,但某些细微的东西不见了。
比如她晚上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开始提前熄灭。
比如她坐在客厅剥橘子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她对面坐下来,而是直接上楼回书房。
她试着在饭桌上提起工坊的事情,说自己六月份要推一个夏季新款,他"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又试着在晚饭后端着水果去敲书房的门,他过了好几秒才应了一声"进",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正低头看文件,台灯光压得很低,照着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色里。
"吃西瓜。"她把盘子放在桌角。
"放那儿吧,谢谢。"
温静纾站在书桌前看了他两秒。
他始终没有抬头,钢笔在纸面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均匀而平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早点休息",然后转身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六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可她的后颈有一丝凉。
她甩了甩头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账本想继续算夏季款的成本,眼睛盯着那页纸看了五分钟也没有落笔。
系统在安静中极轻地响了一声,尾音带着一种小心到几乎不敢触碰的试探意味。
【系统:宿主,根据近三天的目标人物行为模式分析,主动回避频率较前月上升了约百分之四十。系统初步推断……】
『行了。』
温静纾在心里截住了它的话。
『我知道。你不用分析给我听。』
系统沉默了下去,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
但她能感受到意识深处那团存在安静地蜷着,没有消失,也没有退远,只是守在某个不会打扰到她的距离上,像一只蹲在门槛外面的猫。
那几天温静纾把全部的精力都砸进了工坊里。
夏季新款的设计图她一口气画了四版,从亚麻短衫到轻薄围巾到配色更清新的帕子,每一版她都反复调色改样。
李嫂子看到她蹲在染线组那边帮忙调色,手都没停过,忍不住问了一句"静纾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温静纾头也没抬地说没有就是夏天到了活儿多。
她确实忙。
工坊的订单量一直在涨,省城批发商的第二批货六月上旬要交,县供销社那边又补了一批夏季专柜的货。
她每天从早盯到晚,晚上关店之后还要回去画下一季度的产品规划。
这些事情把她的时间和脑子都填得满满的,填到她没有空隙去琢磨裴聿珩为什么躲她。
可半夜醒过来的时候,隔壁书房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灯光透过来,她就睡不着了。
有一天傍晚她关了工坊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县供销社门口,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她看到那个"巧手坊"专柜的陈列架上空了小半,几件亚麻短衫已经被买走了,只剩挂牌还挂着。她站在玻璃柜台外面看着那排空出来的衣架,忽然想起裴聿珩上次说"路过"的时候站在这里看到她的货时的样子。
她转身离开柜台的时候步子快了两分,像是想把什么念头甩到后面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正要上楼,裴老爷子叫住了她。
"纾纾,你等一下。"她回头,老爷子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报纸递过来,"今天的晚报,你看第三版。"
温静纾接过来展开一看,第三版的角落有一篇挺长的报道,标题是"从一个小作坊到一个品牌的蝶变——记巧手坊女工坊主温静纾的创业故事"。
配的照片换了一张,是她在工坊朝南大开间里跟春妮儿一起看绣品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她拿着那张报纸站在客厅里看完了全文,报道里提到了她手把手带女工、跟供销社合作专柜、帮助贫困家庭妇女再就业的事迹。
裴老爷子靠在沙发背上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欣慰。
"纾纾,你的事现在整个县城都知道了,好样的。"
温静纾笑了笑,"爷爷,我上楼放一下报纸。"
然后拿着那张叠好的报纸上了楼。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开着,裴聿珩坐在桌后,台灯光把他面前的桌面照得明亮。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把那张报纸展开放在他桌角。
"今天的晚报。"她说,语气尽量放得自然,"第三版写我的,你要是有空看一眼。"
裴聿珩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报纸上。
他伸手拿起来翻到第三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温静纾站在旁边等他的反应,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绞着衣摆。
他把报纸看完之后叠好放在桌角,抬眼看她的时候目光里那层东西比前些天柔和了一些,但依然隔着一段她说不清的距离。
"写得挺好。"他说,"你确实做到了。"
温静纾站在他的书桌前面看着他。
台灯光把他半个侧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陷在暗影里。
她忽然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比平时重了些,像是这几天也没有睡好。
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这个发现轻轻碰了一下,疼了一瞬。
"阿珩哥,"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几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聿珩的手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把钢笔重新拿起来拧开了笔帽。
"部队的事,忙。"
温静纾站在桌前看着他那副重新把目光沉回文件里的姿态,没有再追问。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报纸你留着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的灯还没来得及打开,她站在暗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交握着放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她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把系统留在她意识深处那段安静的空白轻轻包裹住。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系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系统……知道了一部分。但系统还不确定,宿主,请您再给系统一些时间。系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然后会告诉您。】
温静纾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