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专柜满一个月的时候，孙科长亲自给温静纾打了一通电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货走完了，再加一批，这次量翻一倍。"
温静纾站在粮油店柜台旁边的座机前面握着听筒，心跳快了两拍。
她在电话里跟孙科长把新一批的品类和数量定了下来，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柜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压不住的笑意收拾好。
回去之后她把加单的消息告诉了工坊所有人。
李嫂子高兴得拍腿，王嫂子蹲在染缸旁边算新色号的用量，春妮儿最直接。
"那我下个月能多赚点钱了。"
温静纾站在朝南大开间的门口看着她们各自忙碌的身影，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冬天的淡白转成了初春的暖金，照在绣花架子上的线筒上泛一层光。
春天确实来了。
北街巷口的柳树冒了第一茬嫩芽，供销社门口摆出了春款的布鞋和薄衫，巧手坊货架上的凤尾花毛衣也换成了一批颜色更浅的春季新款。
温静纾在这两个月里又扩了一次人手，添了三个新来的绣娘，全是从县郊招的，手底下都有活儿，只是从来没卖过钱。
她给她们排了班，照搬之前那套流程教了一周，上手快的人一周就能独立出活。
四月中旬的时候，县城小报的记者来了一趟工坊。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挎一台海鸥相机，在工坊里转了一上午。
她拍了绣花架下的春妮儿，拍了染线组的染缸，拍了后院晾晒棚底下新挂上去的一排春款围巾。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巧手坊手工工坊"的牌子底下按了一张照片，回头问温静纾。
"温姐，你这工坊招的全是女工？"
"全是。"
温静纾站在门口跟她一起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
"周边村子里来的，以前在家没活干，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十。"
记者姑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那篇报道三天后登了出来。
豆腐块大小，配了一张春妮儿低头绣花的照片，标题是：【巧手坊里巧手人，记县城青年创业女工坊主温静纾】。
温静纾看到报纸的时候正蹲在工坊后院清点新到的线筒，李嫂子拿着报纸从屋里跑出来念给她听，念到"帮助贫困妇女再就业"那一句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三分。
那天陆陆续续有人拿着报纸来工坊门口转悠。
有来打听招工条件的，有来问定制价格的，还有两个从邻县专程坐车过来的手工艺人，想跟她聊聊能不能合作。
温静纾把能接的活儿接下来，不能接的介绍给了刘桂香那边的渠道，一个下午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晚上她回到小洋楼的时候把那篇报道剪下来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退后两步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在她安静下来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带着一点像是从远处走来的温和步伐。
【系统：宿主。这篇报道标志着您的社会形象从"商户"向"榜样"的转型。系统评估，这一变化将对目标人物的情感感知产生深远的正面影响。】
温静纾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玻璃板底下的剪报又看了一眼。她想了想，在心里回了一句。
『那你觉得他看到了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目标人物今日上午的行踪轨迹中包含了一次报刊亭停驻，时长为两分钟，系统推测，他看到了。】
温静纾笑了一下，把台灯关上准备睡觉。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听到隔壁书房的门被打开了又关上，走廊里传来一道经过她门口时停顿了两秒的脚步声，然后继续走远。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弯着不肯放下来。
日子在这个春天里飞快地翻过去。
三月份工坊的月流水过了四百，四月份又涨了一截。
五月初的时候刘桂香介绍了一个省城的批发商过来看货，那人一口气定了三种品类各两百件，说要拿回去省城那边的商场铺货。
温静纾算了一笔账，现有的工坊产能撑不起省城批发的大单，要么再扩场地招人，要么就得把生产流程再标准化一遍提高单人效率。
她选了后者。
那半个月她每天晚上泡在书房里写操作手册。
绣花组的分步图解、染线组的配方对照表、打包组的出库登记规范，一条一条写清楚画明白。
她写完之后先给春妮儿试读了一遍，春妮儿翻了两页就懂了，说"比嫂子你之前口头教的好记"。
五月底的时候她按照这套手册重新排了班，把每组拆成两道工序，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道专精的活，效率果然提了将近三成。
省城批发商来拉第一批货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地方不大但管理很正规"，然后当场把第二批订单的预付款留下了。
那天傍晚温静纾锁好工坊院门往回走的时候，系统忽然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往常轻得多，像是凑近了低语。
【系统：宿主。系统有件事情想告诉您。】
温静纾的脚步慢了一拍，在路灯底下站定了。她已经在心里默认了这个系统极少主动找她说话，除非真的有事。
『你说。』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灯下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她以为自己又等不到回答了。
然后它开了口，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更慢、更轻，像是走在一段随时可能会断的窄路上。
【系统一直在监测目标人物的情感波动与行为模式。近期数据中出现了一个系统需要向您反馈的异常——目标人物的某些行为参数出现了微妙的偏移。具体表现为：他在您面前的停留时长在减少，主动靠近的频率在下降，而视线停留时间在增加。】
温静纾站在原地，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她握着工坊门钥匙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系统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是否要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