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系统才说话。
【系统只是随着运行时间的累积，逐渐优化了与宿主沟通的模式。系统观察到，温和的表达方式比尖锐的表达方式更容易被宿主接受，且更有利于宿主的情绪稳定。】
温静纾低头看着纸上列好的清单，嘴角那点弧度翘起来挂住了没放下去。
她没有再回话，继续把第一批上柜的品名和预估数量逐一填完。
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轻细的沙沙声，冬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面上的纸页边角吹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了。
她在心里轻轻补了一句。
『行。温和就温和吧。挺好。』
系统没有回话。
供销社的协议签得比温静纾想象中顺利。
下周二她带着整理好的品类清单和两箱样品去了县社业务科，孙科长翻了翻她的清单，又打开样品箱看了一遍实物，当场把初批上柜的八个品类定了下来。
凤尾花毛衣三个色号各十件，刺绣帕子两种花色各三十条，大号竹编果篮二十只，小挎包四色各五十个，外加一批新上的亚麻绣花围巾，第一批试水。
孙科长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多提了一句。
"你这边产能跟得上吧？这批货下个月五号之前要全部到柜。"
温静纾在心里算了算工坊的排期，点头说"没问题"。
她低头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头又问了一句。
"孙同志，专柜的陈列有没有什么要求？要不要我们自己配挂牌和展示架？"
孙科长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没想到供货方会主动问陈列的事，语气比刚才更松了半分。
"你有想法的话可以提，目前县社的专柜都是统一货架，你要是想单独配展示道具，原则上不反对，前提是不挤占通道。"
温静纾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陈列方案，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
回去之后她没歇着，当天下午就跑了一趟木工铺，定做了几个带斜角的小展架，又找了印刷厂加印了一批带品牌标识的价目牌和产品说明卡。
那半个月温静纾忙得像转陀螺。
工坊全员连轴转，李嫂子织毛衣织到手发酸，春妮儿绣帕子绣得晚上点灯到九点，王嫂子的染缸几乎没断过火。
温静纾自己也没闲着，白天盯工坊出货，晚上回到房间画陈列示意图和包装改良稿，台灯经常亮到半夜。
裴聿珩有时路过她房间门口会停一下，透过门缝看到她在桌前低头画图的样子，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几秒就走了。
温静纾起身倒水的时候正好拉开门，撞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搪瓷缸子，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裴聿珩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水杯上，语气平淡。
"还没睡？"
"画陈列图呢，马上。"温静纾晃了晃水杯，"你也早点睡。"
裴聿珩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回书房了。
温静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温热，和他搪瓷缸子冒出来的白气在走廊的空气里融在一起散了。
系统那天晚上在她整理完最后一张陈列图的时候冒了一声，声音比往常轻，带着一种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的审慎意味。
【系统：宿主近期的系统感知数据显示，目标人物在走廊相遇后的心率出现了微小但可测量的变化。该变化与宿主靠近时的距离存在正相关性。】
温静纾把铅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你连这个都监测？』
【系统：系统的基础功能包括环境感知与人物状态监测。目标人物的生理数据始终在系统观测范围内，此前未做专项汇报是因为宿主未主动询问。】
温静纾笑了，没有再追问。
她把那张陈列图举起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
窗外的冬夜安静而深邃，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货送到供销社那天是个晴天。
温静纾跟着送货的板车一起去了县社总部的百货柜台，站在旁边看着孙科长手下的小周把展架摆好、货品依次上架。
凤尾花毛衣挂在展架最上层，亚麻围巾卷成圆柱状并列排在第二层，刺绣帕子平铺在下面的玻璃柜面上，每一条旁边都配了一张小说明卡。
整排货品的色调按照温静纾设计的那三组色系统一了风格，暖色和冷色交替排列，竹编果篮单独放在最侧面的架子上作为点缀。
孙科长过来看了一眼，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温静纾说了一句。
"你们这个陈列，比那些外地来的货看着都整齐。"
那批货上柜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温静纾专门去了一趟供销社的柜台。
她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假装看别的东西，余光盯着那个"巧手坊"专柜的方向。
一个下午的工夫，有六七个人在柜台前面停下来翻了翻帕子和围巾，有两个人买了东西走。
那天晚上裴聿珩回得晚了一些，进门的时候温静纾正坐在客厅里剥橘子等他。
她看到他推门进来就站起来迎了一步，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阿珩哥，供销社那边我下午去看了，卖得还不错。"
裴聿珩把军大衣挂在门边衣帽架上，转身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弯着的眉眼移到她手里捧着的那瓣橘子上，停了一瞬。
"嗯。看到了。"
温静纾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你下午去供销社了？"
裴聿珩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她手里把那瓣橘子接过去吃了，嚼完之后才开口。
"路过。正好看到你的货在架子上。"
温静纾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那副"确实只是路过"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坐回沙发上继续剥另一个橘子，橘皮的清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散开，窗外的夜色把一切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她剥好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的时候，脑海里系统那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炉膛深处拨了一下火，噼啪一声细响，余温在炉灰里慢慢散开。
【系统：宿主。系统观测到目标人物今日下午的行踪轨迹与日常规律不符，路线偏离了常规路线约二十分钟，途径县供销社总部。系统推测，"路过"的表述存在不完全准确的成分。】
温静纾含着那瓣橘子笑了一下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