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锁好工坊的院门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北街往大院方向走，路灯把两道影子拉长又叠合。
这一路他走得不快，她跟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她先进了门，走出去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裴聿珩站在门廊下面，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笼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他的侧脸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的方向，直到她走进楼门，身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系统在她上楼梯的时候终于出声了，声音比她听过的最轻的那一次还要轻。
【系统：宿主。系统初步确认了部分信息。但信息尚不完整，系统需要更多时间。请宿主继续照常生活，系统会在信息完整之后第一时间告知宿主。】
温静纾在楼梯拐角站定了，手扶着楼梯扶手。
『好。我等你。』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桌前坐下来。
台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把今天画的那两件连衣裙的设计图重新铺开，拿起铅笔，在边角添了一行新的备注。
"后腰收窄半寸，更贴合腰线"。
窗外夜色沉静，夏虫在墙根底下发出细碎的鸣叫。
她把设计图收进文件夹的时候，手碰到抽屉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指腹在柔软的棉布上按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抽屉合上了。
六月的下半个月，温静纾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
工坊的夏季款上柜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亚麻短衫和碎花连衣裙成了供销社专柜这个月的销售冠军，孙科长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意，
省城批发商的第二批订单也准时交了货，对方在回执单上附了一句"质量稳定，继续合作"。
温静纾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早上七点到工坊开门，晚上九点锁门回家，中间除了扒两口饭就是在各组之间来回转。
她把新招的三个绣娘全部交给了春妮儿带，自己蹲在染线组那边跟王嫂子一起调了三天新色。
后院打包台的出库单越摞越高，她每天晚上回家之后还要把当天的出货记录整理进账本里，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通常已经过了十一点。
但她每个晚上从工坊锁门出来走回大院的那段路上，总会慢下脚步多看两眼街道尽头那盏路灯。
裴聿珩没有再在那里等她，也没有再出现在工坊门口说"路过"。
他每天照常回家、吃饭、进书房、熄灯，一切都在轨道上，只是轨道的方向从她身边偏开了几寸。
晚上她照例在十点半左右回到小洋楼，换了鞋上楼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来的灯光比前些天亮了些。
她的脚步顿在门口，隔着门缝看到裴聿珩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页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像在想事情想出了神。
她没有敲门，站在门缝外面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
【系统：宿主。系统对目标人物的行为模式进行了更深入的交叉比对。系统发现了一些新的参数特征，但尚未形成完整的逻辑链条。系统会在确认无误之后向宿主同步。】
温静纾坐在桌前翻开账本，铅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之前说"需要确认一些事情"，确认到什么程度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
当她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它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谨慎。
【系统：系统已经确认了目标人物行为偏移的一个关键诱因，他看到了你的报纸报道，理解了你在事业上的成就和你在社会层面获得的认可。系统据此推断，目标人物的情感模型中出现了"宿主可能不需要留在这个世界"的隐忧。这与他对你真实身份的认知产生了关联。】
温静纾的笔尖在账本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深点。墨迹在纤维里缓缓晕开成一个小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来，靠进椅背里。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尾音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试探，
【宿主，系统需要询问一个问题——宿主目前对"返回原世界"的意愿指数，和初始值相比，变化了多少？】
温静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座椅扶手。她想了想，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陌生。
『……我很久没有想过这件事了。』
她说的是实话。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认真盘算"要不要回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也许是去年冬天在路灯底下剥红薯的时候，也许是春妮儿绣出第一条金色缠枝纹帕子的时候，也许更晚，是供销社专柜上架那天她站在柱子后面看到有人买走她的货的时候。
系统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压碎什么。
【系统：明白了。】
然后它安静了。
温静纾坐在台灯光里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账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铅笔，把那个墨点旁边加了两个数字补平，继续往下写。
第二天温静纾在工坊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正在后院打包台边上核对当天的出库单，一抬头看到赵雪怡站在院门口。
赵雪怡今天没穿呢大衣也没穿文工团的制服，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温静纾放下单子走过去。
"赵同志？你怎么来了？"
赵雪怡把纸包递过来。
"路过，顺便给你送这个。"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我新编了一版曲子，想让你听听行不行。"
温静纾接过来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页誊好的简谱，上面改了多处标注，比她上一版多了几节变奏段落。
她翻了两页抬头看了赵雪怡一眼。
"你最近没事就往我这儿跑，不排练了？"
赵雪怡别了一下视线，语气里带着那种被戳穿之后强撑的镇定。
"团长批了假，说让我出来采采风。你这工坊人多热闹，我待着有灵感。"
温静纾没有戳破她，把谱子收好说"我晚上回去看，看完了给你意见"。
赵雪怡站在院门口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这地方变化真大，上回我来送谱子的时候还没这么整齐。"
"总得往前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