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开张头三天,温静纾几乎扎在里头没出来过。
第一天早上李嫂子和春妮儿搬进来的时候,她站在朝南大开间门口一一指点位置。
绣花架按人排列,每台架子上方挂一盏备好的煤油灯,窗户跟前的采光位留给春妮儿,光线从早到晚都不挪窝。
偏房染线组那边王嫂子领着两个新来的姑娘把线筒按色系分类上架,温静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帮她们调整了一排线筒的码放顺序,浅色放上层方便看取,深色放下层沉稳不乱。
后院晾晒棚底下孙嫂子正在编新样式的提篮,晨光从棚顶油毡布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里的细竹篾上,折出温润的亮光。
开张三天,工坊出了第一批货。
李嫂子织完了两件凤尾花毛衣,春妮儿绣了十二条帕子,孙嫂子编了八只果篮,王嫂子染出了三缸新配色。
温静纾把成品按包装要求挨个打包好,挂牌绑紧,统一码在后院的打包台上。
刘桂香派人来拉货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你们这效率上来了"。
“是嘞,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后我们的货也会越来越全的。”
刘桂香闻言,这才笑了。
“那敢情好啊,到时候我在你这多拿些货回去。”
温静纾站在打包台旁边看着那几箱码好的货被搬上车斗。
“好。”
第三天傍晚裴聿珩来了一趟。
他下了班没换便装,直接穿着军装外套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温静纾正在后院收拾打包台上的麻绳头,转身看到他站在工坊门口,肩章在暮色里泛一点冷光。
她手里攥着一把麻绳走过去。
"你穿这样来视察?"
“也不怕别人看见了?”
裴聿珩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
“怕什么?”
只见晾晒架上挂了几件新染的线,偏房窗口透着灯,朝南大开间的窗户里能看到春妮儿还在绣花。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那条线松了松。
"顺路,看你关了没。"
"关了,这就走。"
温静纾把手里的麻绳头扔进墙角的废料筐里,拍了拍手走过去。
两个人在暮色里并排走出院门,她回身锁好挂锁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多停了一瞬,掌心贴着冰凉的铁锁感受了一下,然后转身跟上了裴聿珩的步伐。
回大院的路上裴聿珩走在她左手边,步子不快。
路灯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
温静纾低头走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阿珩哥,你觉得我这工坊能撑多久?"
裴聿珩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从他侧脸滑过去又滑回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明暗暗。
"你问过好多回了。"
他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点确认什么东西的意味。
温静纾也笑了,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声音放轻了几分。
"多问几回踏实。"
裴聿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蹭到的一截线头摘掉了。
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掠过的时候隔着冬天的棉外套几乎感觉不到触感,可温静纾看到那个动作就觉得很暖和。
“我说了,你想撑多久就能撑多久,如果需要帮忙,告诉我一声就行。”
“嗯……对了,赵雪怡来邀请我去参观你们文艺汇演,我可以去吗?”
温静纾主动开口。
裴聿珩闻言,点了点头。
“你想去就去,只不过,每年文艺汇演都是那几个*,没什么意思。”
汇演那天是个周五,天阴着但没有下雪。温静纾下午提前关了店门,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白毛衣配深蓝裤子,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春妮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换了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在门口搓着手跺脚。
"嫂子,我头一回进文工团礼堂,也不知道他们演的怎么样。"
“看了就知道了。”
温静纾带着春妮儿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部队领导和家属,后排是文工团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她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春妮儿挨着她旁边,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舞台侧面那架手风琴的时候戳了戳她的胳膊。
"嫂子你看,是不是你那天拉的那架?"
温静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那天赵雪怡抱过的那架琴,漆面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隔了两排的位置坐着裴聿珩,穿着常服,身边坐了几个穿军装的干部。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几排座椅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去了。
汇演前半段是舞蹈和独唱,文工团的演员们轮番登台,节目一个接一个。
春妮儿看得入神,鼓掌鼓得手心发红。
温静纾看着台上那些明亮的蓝色制服和整齐的舞步,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赵雪怡的节目排在倒数第三个。
幕布拉开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裙站在舞台中央,手风琴抱在身前,侧脸在追光里显得轮廓分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下去的时候那段熟悉的旋律从琴键间流淌出来。
温静纾听到第一句的时候脊背微微坐直了。
赵雪怡确实改编了,把原曲的轻快变奏拉得更舒展了一些,加入了几段富于层次的和弦过渡。
手风琴的声音在礼堂里荡开的时候,底下的观众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地跟着旋律晃起了身体。
春妮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嫂子这个真好听"。
温静纾没有应声,她听着那段熟悉的旋律在这个冬夜的礼堂里被另一个人用手风琴重新诠释出来,心里头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曲子收尾的时候赵雪怡换了一个柔和的减慢,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悬了一拍才落下来,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涌起来了。
赵雪怡抱着手风琴朝台下微微鞠躬,起身的时候目光往观众席的方向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温静纾的视线。
温静纾冲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
赵雪怡愣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收琴下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