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纾正蹲在地上清点新到的染料包,听到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赵雪怡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呢大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头发重新烫过,比以前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几分,但精神头还不错。
"温静纾。"
赵雪怡走进来把那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手风琴谱子,你之前说要抄给我的。"
温静纾放下染料包站起来,伸手把信封拆开一看,里头是一页工整抄写的手风琴简谱,音符和指法标注得清清楚楚,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装饰花边,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她把谱子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赵雪怡笑了一下。
"你还真抄了啊?我还以为你上回就是随口一说。"
赵雪怡别了一下视线,语气里带着点不太自在的硬撑。
"我说话算话。你不是文工团的人,但你这曲子确实挺新颖的,我试着编了一段合奏版练了练,效果还行。"
温静纾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
冬天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赵雪怡这个人虽然之前使了不少绊子,但认了错之后倒也没再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今天还专门跑一趟送谱子,说明起码是个说话能算数的人。
"行,谱子我收下了。"
温静纾把信封放进柜台抽屉里。
"下个月文工团的汇演你上台拉这首曲子?"
赵雪怡点了一下头。
"嗯,编了手风琴加朗诵的版本,团长已经通过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汇演那天你要有空,来听也行,毕竟是你的曲子,你要是觉得我改编得不好,现场提意见。"
温静纾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成,我去。你要是拉得不好我在台下可要取笑你的。"
赵雪怡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绷住表情没绷住,最后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来。她转身推门走了,米白色呢大衣的背影在冬日的街面上走出一小段距离,拐过粮油店的招牌就看不见了。
春妮儿从后间探头出来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小声问。
"嫂子,那个赵同志怎么又来啦?"
"送谱子的。"
温静纾把那份手风琴谱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发现后面还有一页附注,写着几个修订小节的位置和指法建议,笔迹娟秀整齐,跟赵雪怡本人的精致做派如出一辙。
她把谱子放回去的时候脑海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带着一点像是看了热闹之后终于开口的轻快。
【系统:人际网络修复进度+5%。宿主与第三方关系的良性转化对目标人物的情感感知存在正反馈影响。】
温静纾关抽屉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这观察得倒是细。』
系统没有再接话,安安静静地缩回去了,像一只猫在火炉边盘好了身子。温静纾转身继续蹲下去清点染料包,蹲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后间喊了一声。
"春妮儿,下个月文工团汇演,我带你去看。你把手头的活安排一下,那天提前关店。"
春妮儿在后间应了一声"好嘞",绣花绷子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快的响。
温静纾低下头继续理货,冬天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她手边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伸手把那沓染料包码整齐的时候,心里头的东西排得比以前更清楚了一些。
店在开、工坊在装、品牌在做、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的门都在一点一点地敲开。
工坊的装修收尾比温静纾预想中顺利。
绣花架子钉稳之后她让李嫂子和春妮儿先搬了几件半成品过去试工,坐了一下午,李嫂子说窗台的光线确实比老店后间舒服,脖子不用佝偻那么低。
温静纾每天上午在老店看零售,下午到工坊这边盯进度。
她在朝南大开间的墙面上钉了一张大纸板,把各组的工序排期和负责人用粉笔写在上面,谁到了什么进度一目了然。
王嫂子路过那面纸板的时候停了两回。
"静纾你这跟厂里车间的排班表似的"
温静纾说就是要这个效果。
刘桂香来看新工坊的那天是裴聿珩走后门给她腾出来的一个下午。
温静纾送走刘桂香之后靠在后院门框上呼了一口气,看着四间正房里各组的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来,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大半。
系统那天晚上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暖了几分。
【系统:工坊硬件配置达标,人员分工明确,首批订单排期稳定,宿主的事业架构已基本完成首阶段搭建,系统评估,当前进展超出初始预期。】
温静纾正趴在桌上写工坊的日巡查表,听到这话笔尖没停,回了一句。
『你这算是在夸我?』
【系统: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不过如果宿主倾向于将此理解为"夸奖",系统不反对。】
她笑了一下,把巡查表最后一行写完。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裴聿珩给她买的枣红色毛衣。
这件毛衣是前些天他路过供销社顺手带回来的。
那天晚上睡前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隔壁书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隔着墙隐约能听到翻文件的细微声响。
她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
『你说他每天都在忙什么?部队的事我总觉得他从来不提。』
系统沉默了几秒,回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罕见的斟酌意味。
【目标人物每日工作内容涉及涉密信息,系统无法获取详情。但据观测,目标人物近期在家的时间比数月前显著增加,其中部分时段并无实际工作内容对应。】
温静纾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翘起来了。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隔壁那束光隔着墙细窄地漏进来,落在她床脚的位置,像一条安静的边界线,让她知道那边有人在醒着。
工坊正式定在下月初开张,温静纾在门口挂了新的牌子,白底红字跟店面上那块一样。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她就醒了,推开窗看到外面落了薄薄一层霜,院墙上的枯草尖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发现厨房的灯亮着,张妈正往盘子里装新蒸的包子。
她端着一碗粥坐在餐厅里吃的时候裴聿珩也下来了,男人今天休整,穿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
温静纾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去工坊那边吗?"
裴聿珩夹了一筷咸菜放在粥面上,语气平稳:"去。"
"你不去部队?"
"调休了。"
温静纾低头喝粥,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