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客人不多的时候温静纾把李嫂子和春妮儿叫到柜台前面,把那张品牌视觉方案摊开给她们看。
她指着菱形标识旁边标注的几组配色。
"以后染线的颜色就按这三组来定,凤尾花毛衣用第一组暖色系,帕子和刺绣用第二组冷色系,提篮和手工杂件用第三组大地色系。咱们每件东西包装的时候统一换上这种挂牌,我过两天去印一批。"
李嫂子盯着那三组配色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这么一弄,咱们的东西放在店里跟以前比起来像是两个档次的。"
温静纾笑着点头。
"对,就是要这个效果。产品升级了,价钱才能跟着升级。"
接下来几天温静纾跑了一趟印刷厂,把挂牌的小样打了三版才定了最终稿。
她拿着成品挂牌回店里挂在毛衣领口侧面试了试,菱形的白色卡纸配深色毛衣显得干净又醒目,李嫂子在旁边看了惊讶不已。
"这比百货大楼里那些上海来的货还像样"。
工坊那边的装修也在同步推进。
正房大开间打通之后朝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好得惊人,温静纾站在房间里头转了一圈。
她让人在窗台下钉了一长排绣花架,每张架子旁边配了一盏备用的煤油灯,阴天也能保证光线不差。
偏房的墙面被她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再钉上木搁架,染好的线筒按颜色分列排好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整个人舒坦地呼了一口气。
后院搭棚架那天裴聿珩来了。
他也没说什么,下了班换了便装过来,把之前搭了一半的晾晒架又加固了一遍,顶上多铺了一层油毡布防雨。
温静纾蹲在旁边递钉子的时候听到他问她。
"工坊什么时候能开工?"
"下月初就行。"
温静纾仰头看了一眼棚顶,"绣花组和染线组的东西都搬过来大半了,就差最后一批架子。"
裴聿珩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干草叶摘下来扔了。
温静纾仰着脸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逆光的轮廓嵌在一片明亮的冬光里,眉眼间那层温和的底色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眼睛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对他说了一句。
"阿珩哥,下周六的百货大楼,咱们几点出发?"
"你定。"
"那就八点,早去早回,下午还能赶回来理货。"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帮她搬角落里那摞绣花架子了。
温静纾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干活,觉得冬天的风虽然冷,但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捂得热乎乎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继续写她的提纲去了。
周六早上八点,温静纾准时站在大院门口等着,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半页调研提纲的纸。
裴聿珩的吉普车准时出现,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新换的深蓝棉外套上停了一瞬,语气跟往常一样平。
"吃过了?"
"吃过了。"
温静纾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手里的提纲纸展开放在膝盖上。
"你看我列的这几条,到了百货大楼主要看三个点,同类产品的定价区间、陈列方式和包装风格。"
裴聿珩发动车子,拐出大院门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她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车开到县城百货大楼门口的时候刚过八点半,门刚开不久,里面顾客不多。
这栋三层高的灰砖楼是县城里最大的综合性商场,一楼卖日用品和食品,二楼是服装布料和针线,三楼卖家具电器和杂货。
温静纾进门之后直奔二楼,裴聿珩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声不响,像是她的影子。
二楼服装区的柜台里挂了几件毛衣,玻璃柜台下面也叠着一些。
温静纾绕了一圈,掏出随身的铅笔和小本子,把看到的款式、颜色、售价逐个记下来。
她注意到这边的毛衣花色以纯色为主,偶有简单的几何条纹,针织密度看着还行但款式都比较老气,不像她店里凤尾花那种有设计感的纹路受欢迎。
她又转到旁边的布料柜台看了看绣花帕子的定价和包装方式,大部分都是用牛皮纸简单裹一下,上面印了供销社的统一标识,没有什么品牌区分。
她记完两页纸之后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裴聿珩。
男人正靠在柜台旁边的柱子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一件挂着的深灰色男式毛衣上。
温静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件毛衣款式简单,定价比她的凤尾花贵了三块,但织法远不如李嫂子做得细密。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看什么呢?"
"这件毛衣的针法跟你店里那件深灰的差不多,质量差一截,价格贵三块。"
他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语气里那点评判的意味很淡,但温静纾听得出来他在用他的方式帮她做竞品分析。
"你的意思是我的定价还能往上提?"
裴聿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你对比完了自己算。”
温静纾低头把刚才记的数据又重新看了一遍,心里默默算了笔账,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去三楼看了一圈家具区的竹编收纳筐,发现样式跟孙嫂子做的差不多但编得不那么细,售价却比她的果篮贵了近一倍。
她把价格记下来的时候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年头手工活的价格洼地还没有人填上。
下到一楼的时候温静纾在一排摆着搪瓷盆和暖水壶的柜台前面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那里摆着几块叠好的手帕,没有任何包装,
跟旁边杂乱的日用品混在一起,看起来很不起眼。她蹲下去看了两眼,又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路过的顾客,几乎没人注意到那些帕子的存在。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的帕子也摆在百货大楼里,配上一块醒目的价格牌和精致些的包装,是不是比在自己的小店里卖得更好?
从百货大楼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回程的车上她把那几页笔记整理了一遍,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两遍,越看越有底。
裴聿珩开车的时候她没有说话,等车停在大院门口的时候她才偏头看着他问了一句。
"阿珩哥,你说我的东西要是放在百货大楼的柜台里卖,能行吗?"
裴聿珩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冬日午后的薄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进车窗落在他肩章的金属扣上泛一点细碎的光。
他看了她两秒。
"你能想到的事,你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