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温静纾安排了一个相熟的邻居大姐替她去省城跑一趟。
大姐姓孙,四十来岁,看着普普通通,平时也不怎么在工坊露面,陈家那边认不出她来。
温静纾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去买一套最普通的礼盒回来,不要多问,买完就回。
孙大姐下午两点出发,傍晚五点多就回来了。她把那只白底蓝花的布艺盒子放在温静纾的办公桌上,盒子外面还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纸,标签上印着“锦绣工艺”四个字和一组电话号码。
温静纾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外包装,把里面的绣品和果篮一件一件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把自己工坊的同款样品也拿过来并排放着,从花纹走向、针法密度、藤条粗细、收口工艺几个方面逐项对比。
对比的结果比照片上看到的更清楚。
花纹的主枝走向一模一样,连分叉的角度都没有偏差。
但绣线的品质差了不止一个档次,针脚的密度只有她工坊产品的三分之二,果篮的藤条也细了将近一圈,收口处松散,用手轻轻一按就有脱线的迹象。
温静纾把这些细节拍了照,连同自己工坊备案的图样影印件一起装进文件袋里。
然后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靠着椅背盯着桌面上那两套并排放着的礼盒看了很久。
一套是她自己的,针脚细密,藤条均匀,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另一套是仿的,远看像那么回事,拿在手里一掂就知道分量差了一截。
她忽然觉得裴聿珩说得对。
那间店抄了她的样子,但抄不走她花两年时间磨出来的手艺。
样子可以复制,但工艺的深度复制不了。
她只要把自己的产品做得更好,门槛更高,对方就只能永远跟在她后面吃灰。
当天晚上,她把工商备案底档和对比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连同孙大姐买回来的那只礼盒原样一起锁进了办公室的柜子里。
她暂时不打算去投诉。
裴聿珩说得有道理,先升级自己的产品,把品牌做起来,让对方跟不动。
等时机成熟了,这些材料随时能拿出手。
她锁好柜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走过后院青砖地面时投下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而安稳的深色。
她推开大院的门走进去,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裴聿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身影。
她换了鞋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拿到东西了?”
裴聿珩没转头看她就问了一句。
“拿到了没明天开始打样新花纹,下个礼拜要把升级版的样品做出来,然后带去给周经理看。”
裴聿珩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着急跟她正面碰?”
“不急。”
温静纾又拿了一块苹果。
“我先把东西做到她追不上的程度,等我的新品上架了,她那边自然就没人看了。”
裴聿珩没再接话,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在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影里被映得分明。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了一下什么正在稳稳扎根的东西。
接下来一周,温静纾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工坊的绣架前面。
绣了三次之后,针脚的张力终于均匀到让她自己满意。
第四天傍晚,双藤并蒂连理纹的主花完成了三分之二。
第五天,她开始打样配套的果篮。
新款的果篮她在旧版的基础上改了编法,底部的十字交叉改成六瓣花的发散式结构,边沿多收了一道加固圈,整只篮子拿在手里比旧款沉一些,但观感上更精致,也更显档次。
她编到第二只的时候已经顺手了,藤条在指间翻飞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连在旁边观摩的李嫂子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静纾,你这手速,再过半年能上街表演了。”
“表演什么?编篮子杂技?”
温静纾头也没抬,手里的藤条绕了一圈压进编口。
“你让杨嫂子那组人把底布裁出来,明天上午我要用。”
李嫂子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转身去了后院。
温静纾低头继续编,余光瞥见窗外的天色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她把手里的果篮最后一圈收好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把新编好的果篮跟新绣好的绸面并排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绸面上双藤交缠的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深青和月白的渐变过渡均匀细腻,花苞处用了三层套针,看上去饱满立体。
果篮的六瓣花底稳稳地托着篮子本身,编口收得平整利落,指甲沿着边沿划过去,触感光滑没有毛刺。
她看着自己这两件东西,心里涌起来一种熟悉的,让她想起当初第一次做出合格绣品时的兴奋。
第六天上午,她把新款的样品全部装配好,装进一只干净的纸箱里,叫大刘开车送她去省城。
这一次裴聿珩没有额外叮嘱什么,只是在她抱着纸箱上车前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温静纾把纸箱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裴聿珩还站在那儿。
她收回目光,车窗摇下来一小截,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但已经没有了冬天的刺骨。
到百货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周经理正在柜台后面跟营业员交代什么,看到她抱着纸箱进来,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快步迎上来帮她接过箱子。
“温同志,你这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新款的样品,您先看看。”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温静纾把纸箱打开,把绣品和果篮一件件取出来摆在周经理的办公桌上。
周经理凑近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绸面的针脚,拿起来对着光瞧了瞧绣线的渐变过渡,又翻过去看底面的走线是否整齐。
他的动作细致又专业,嘴里没说话,但脸上那种认真到近乎凝重的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他放下绣品,又拿起那只果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沿着边沿的加固圈摸了一圈,又在底部的六瓣花结构上按了按承重。
然后他把果篮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眼神中却都是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