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放下果篮之后,又拿起那只绣品重新端详了一遍。
他把绸面翻过来对着光,看着针脚在背面形成的规律排列,点了点头。
"温同志,这个新花样,比去年的缠枝纹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他把绸面小心地放回桌面,目光从绣品移到她脸上。
"双线并织,渐变过渡,还有这个花苞的立体感,你花了多少工夫?"
"前前后后打样了四五天,中间拆了三回。"温静纾说得平淡。
"三回就出这个效果了?"
周经理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我接触过不少做绣品的厂子,新的图样从设计到定型,快的半个月,慢的三个月都打不住。你五天就拿出来,还做到这个程度,温同志,你是不是夜里不睡觉的?"
温静纾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也睡的,睡得比平时晚一点而已。"
周经理把果篮和绣品按原样收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套新款你带了几组过来?"
"带了三组样品,您这边留一组陈列,我带回去两组。"温静纾说,"如果您觉得合适,排产可以立刻启动,腊月二十四之前能交第一批。"
周经理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朝外面的营业员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姑娘小跑过来,周经理把其中一组新款样品递给她。
"放到柜台最中间那个展位,把原来那组缠枝纹换下来。"
他又转头看向温静纾,"这批新货你定价怎么算?"
温静纾想了一下。
成本她心里有数。
布料规格换了一批,用的是更密实的缎面,比旧款成本高了将近四成。
双色绣线的采购单价也比单色线贵。
工时更长,一个熟练绣工做完一整幅缠枝纹需要两个半天,这套双藤连理纹至少要三个半到四天。
她把这几项综合起来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周经理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价格,比旧款高了将近一半。"
"成本摆在那里。"
温静纾说,"绸面、绣线、工时都涨了,而且这套纹样的工艺门槛高,市场上短时间不会有同类产品,作为独家的精品礼盒来定位,定价在这个区间是合理的。"
周经理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手指在盖沿上划了两圈,最后拍了一下桌面。
"行,就按这个价,你先赶第一批出来,赶在年前上架,卖得好明年春天我们再翻单。"
温静纾从百货公司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吹过来,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温静纾把纸箱搬回大刘的车里,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百货公司的停车场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街对面的锦绣工艺今天没什么客流,橱窗里的灯都关着,门脸半掩。
温静纾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回到工坊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杨嫂子正蹲在后院的藤条堆旁边挑料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样?"
"定了。"
杨嫂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地上站起来,朝朝南大开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定了!大家伙儿都听见了没?定了!"
院子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的绣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针线。
温静纾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杨嫂子走回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后院继续挑藤条。
当天下午温静纾就开始排产了。
她把新招的八个人的分工重新捋了一遍。
手艺最熟的三个专门做双藤连理纹的绣面,剩下的人配合裁料、锁边、组装。
她自己负责全程品控,每半天巡查一次,一针一线地核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新来的几个绣工正蹲在后院的藤条堆旁边学编果篮的六瓣花底,李嫂子在旁边给她们示范手型,声音稳稳当当地传过来。
"这一圈要顺着藤条的走势绕,不要硬掰……"
温静纾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日子在紧锣密鼓中过去。
腊月二十三,第一批新款礼盒装车发走。大刘把车斗盖得严严实实,沿着巷口颠簸着拐上主路。
温静纾照例站在后门口目送,冬末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腊月二十五,第二批也顺利交齐了。
周经理在电话里说得简短。
"货收到了,上架两天,专柜那边反馈很好,有一家单位直接订了四十套。"
腊月二十六,温静纾收到一个消息。
一个住在省城的裴家的亲戚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哎,静纾,你知不知道百货公司旁边那家锦绣工艺,这两天橱窗空了一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人在打包撤柜,不知道是要搬还是怎么的。"
温静纾握着电话站在工坊的走廊里,听着院子里绣工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的嘈杂声,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腊月二十七那天她照例在工坊里待到晚上九点。
新款的备货全部发完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把年前最后一批账目对完,钢笔在纸上画下最后一个对勾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她推开大院的门走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裴聿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只保温的砂锅。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锦绣工艺撤柜了?"
裴聿珩没抬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嗯,听说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两天。"他说,"她外甥女那间店租约是签了半年的,提前解约要付违约金,她应该是撑到年前最后一批货卖完就不续了。"
温静纾伸手掀开砂锅的盖子,里面是炖得浓稠的红枣银耳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你怎么知道她会撑不到续约?"
裴聿珩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