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纾想了想,还是告诉他了。
“在省城看到的?”
“百货公司旁边那条商业街上新开的,叫锦绣工艺,橱窗里摆的礼盒跟我们的几乎一模一样。图案、编法、尺寸,都对得上。”
裴聿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时候开的?”
“不清楚,我上次去百货公司的时候还没看到。”
裴聿珩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机推回温静纾面前,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几件事之间的逻辑链条。
“陈副局长的外甥女开的公司,就叫锦绣工艺。”
温静纾的手指攥了一下裤腿的布料。
“所以她之前去举报我们定价低,是想把我们搞下去,这条路没走通,她就直接照着我们的产品翻版了一组出来,抢我们的市场?”
“看起来是这样。”
“她拿不到百货公司的供货资格,就开了个门脸在对面截散客。百货公司卖的是你的品牌,她卖的是没有标的样子货,不明就里的散客看着差不多,价钱可能还便宜一些,就容易被她拉走。”
温静纾沉默了一会儿。她
她花了两年时间把这间工坊从零做到现在,每一根藤条、每一针绣线都是她跟杨嫂子她们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图案是她自己画的,编法是她在后院跟老匠人学了两个冬天才练熟的。现在被人抄了去,明晃晃地摆在橱窗里,连改都懒得改一下。
“那怎么办?”她问。
裴聿珩看了她一眼。
“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工商那边备案,把你们工坊的产品样式和图案先做版权登记。这件事你之前应该已经做了一部分了吧?”
“做了。”温静纾点头,“去年出第一批货的时候我就去县工商那边做过备案,把主要几个花纹图样都登记了。”
“那就好办。登记过的图样受到保护,她只要用的是你的图案,就占了理亏的一边,第二个选择是不要急着跟她正面冲突,先把自己的产品做升级。”
温静纾看着他,“升级?”
“你把礼盒做成品牌货,百货公司专供的,带上你们工坊的标,散客那边没有标的产品就算卖得便宜,识货的人也分得出好坏。”
裴聿珩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清晰。
“她抄你的东西,说明她自己在产品上没有核心能力,你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她永远只能跟在你后面吃灰。”
温静纾坐在椅子上,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他,桌面上那盏台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分明,她能看到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稳定而清晰。
“你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温静纾就去了县工商局。
接待她的还是去年帮她办备案的那个老科员,姓赵,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
温静纾把情况说了一遍之后,赵科员把她的备案底档调出来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
“温同志,你这份备案是去年八月做的,图样、尺寸、工艺描述都写得清楚,时效上没问题。”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要投诉她侵权的话,得提供对方产品确实使用了你登记图样的证据,有照片吗?”
温静纾从包里翻出照片,打开那张在橱窗外拍的照片递过去。
赵科员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大了一部分细节,然后还给她。
“从照片上看,缠枝纹的主花纹走向确实跟你的备案图样高度相似,但确定是不是完全复制,需要实物对比,你最好想办法弄一套她的产品拿过来。”
温静纾把相片收起来。
“好,我去想办法。”
走出工商局大门的时候,早春的阳光落在台阶上,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层暖融融的白光。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拿到实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买一套。
她打算找个人替她跑一趟,不能让对方认出来是她在买。
当天下午回到工坊,她把绣品升级的方案在脑子里初步捋了一遍。
她坐在朝南大开间里,面前摊着几张空白的图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在纸面上勾画出新的花纹走向。
去年的缠枝纹卖得好,但她不想止步于此,她想要一组更有辨识度的新图样,让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巧手坊”的东西,抄也抄不跑。
她叫了杨嫂子和李嫂子进来。
两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看到温静纾在纸上画的那几笔草图,眼睛都亮了。
“静纾,你这是要出新款了?”
杨嫂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嗯。去年的缠枝纹被人照着做了仿版,我打算出一组新的,比原来的更复杂一些,工艺门槛更高。”
温静纾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你们觉得什么花样适合过年的礼盒?”
李嫂子想了想,“梅花?过年嘛,喜庆。”
“梅花好是好,但梅花太常见了。”
杨嫂子摆了摆手,“咱们得做别人没有的。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我跟你说过的那种,我们老家那边老被面上的连理纹?就是两枝藤缠在一起往上长的那种。”
温静纾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她快速在纸上画了几笔,把杨嫂子描述的那种两枝藤蔓交缠的形态落成草图。
线条从底部并根向上,在中段分叉又合拢,顶端开出一朵饱满的花苞,整个结构既对称又流动,比单枝缠枝纹更丰富、更有层次感。
“就这个。”她说,“这个做出来,没人能仿。“
杨嫂子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这个好看!我小时候我奶奶的嫁妆被面上就绣的这种纹,老辈人都说这叫'并蒂连理',有彩头。”
温静纾在草图旁边注了几行工艺要点。
她打算用双色线来表现两枝藤蔓的缠绕关系,一深一浅,在交汇处做渐变过渡。
绣法上要用到两种针法交替,比缠枝纹复杂将近一倍。
门槛高了,别人想学也没那么容易。
她定下来之后当天就开始打样。
新来的几个绣工围在窗边看她下针,她坐在朝南那扇最好的窗户前面,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银色的绣针在布料上穿梭,上下翻飞。
杨嫂子在旁边给她递线,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一个下午就把主花纹的雏形绣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