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温静纾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绣工们,李嫂子朝她摆摆手。
"去去去,这儿我看着。"
她擦了擦手,跟着裴聿珩上了车。吉普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她问。
"去哪儿?"
"省城。你弟上次走的时候说学校那边有个什么事,我正好要过去办点公务,顺路带你去看看。"
温静纾偏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四月底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飞快地掠过一串串明暗交替的光斑。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裴聿珩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提前说了你又要自己搭班车去,累一趟不如我开车送你。"
她没有接话,靠着座椅靠背看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灰扑扑的砖房逐渐变成省城边缘越来越密集的街巷和店铺。
吉普车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在一个中学门口停了下来。
温明远已经站在门卫室旁边等着了,远远看到那辆绿色吉普车就跑了过来,扒着车窗朝里面笑。
"姐!姐夫!你们真来了!"
温静纾推开车门跳下去,打量了他一眼。
半个月不见,少年好像又长高了一截,校服穿在身上肩线有点紧,但精神头挺好,脸晒黑了一点,大概是在学校户外活动多了。
"你打电话说有什么事?"
"没事,就说我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想告诉你一声。"
温明远挠了挠后脑勺。
"妈知道肯定高兴,但你还没回去过,我就想着先跟你说。"
温静纾站在学校门口的风里看着他,这孩子站在她面前比去年秋天又拔高了一截。
。她忽然意识到时间是真的在往前走,她在这条时间长河里已经游了这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在以她看得见的速度成长和变化。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塞进他校服口袋里。
"考得好就奖励自己吃点好的。妈那边过两天我就回去。"
温明远攥着口袋里的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朝车里的裴聿珩喊了一声。
"姐夫你吃饭了没?学校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错,要不要尝尝?"
裴聿珩靠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朝这边偏了一下头。
"你姐还在这儿,你请我吃食堂不怕她回去跟我算账?"
温明远嘿嘿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
温明远点了一大碗红烧肉盖饭,吃得满嘴油光。
温静纾要了一碗阳春面,裴聿珩跟她一样。
少年扒着饭偶尔抬头说几句学校里的琐事。
哪个老师讲课带口音听不太明白,宿舍的上下铺塌了一角用砖头垫着还没修,下周要开运动会他报了八百米。
温静纾听着,偶尔应一声,把碗里那几片青菜夹到温明远碗里。
"多吃菜。"
少年点头,把青菜就着肉汁扒进嘴里,腮帮子动得跟松鼠似的。
裴聿珩坐在对面慢慢吃面,偶尔端起搪瓷缸喝一口茶,目光从温静纾脸上滑到温明远身上,又从窗外的人流中收回来。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温静纾坐在副驾驶位上偏头看着窗外。
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阔许多,行人骑着自行车从车边经过,车铃叮叮响着。
她在某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裴聿珩,谢谢你。"
他握着方向盘没转头。
"谢什么?"
"谢你开车带我来。"她说,"谢你对他那么好。"
裴聿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他是你弟弟。"他说,"应该的。"
温静纾靠着椅背,从车窗反光里看到了自己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她在心里跟那个安静蹲在角落里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现在话少了,但我挺喜欢这样的。"
【嗯。我也挺喜欢的。】
温静纾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
阳光从挡风玻璃外面倾泻进来,铺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
她坐直了身子,把手搁在膝盖上,觉得这条路跟来的时候一样长,但感觉比来的时候短了一大截。
车子开出省城地界之后路上的车流就稀了。
四月底的田野在窗外铺展开来,麦苗已经抽了穗,大片的绿色在午后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温静纾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把车内闷了半天的空气搅散。
她把手肘搭在窗沿上,风把她的碎发往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裴聿珩瞥了她一眼,方向盘微微打了一下绕过路上一个浅坑,车身颠了一下又平稳下来。
"困了可以眯一会儿。"他说,"还得开一个多小时。"
"不困。"温静纾把车窗摇上去一些,风小了,声音也清晰了,"刚才在学校门口,你看到我弟穿的那双鞋了没有?"
裴聿珩目光平视前方,但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了,后跟磨得只剩一层底了。"
"我上次给他买的还是去年秋天,这小子长得太快了,一双鞋穿不过半年就得换。"她低头想了想,"下次来给他带双新的。"
"不用下次。"
裴聿珩右手伸到副驾驶座位底下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只纸盒子来搁在她腿上。
温静纾低头一看,鞋盒,里面是一双深蓝色的帆布球鞋,鞋底厚实,看着就是耐穿的那种。
她拎着那只鞋盒愣了两秒。"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路过供销社看到的,顺手拿了一双,尺码问过你弟之前穿的号,比那个大了一码。"他把右手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你刚才说下次来再带,那这双你就放着下次带也行,先放你那儿。"
温静纾抱着那只纸盒子坐在副驾驶位上。
他连她弟的尺码都记住了,这男人嘴上不说,手上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
她把鞋盒放在膝盖上,指腹沿着盒面的棱角慢慢划过去,心里面那道暖流缓缓地漫上来,又浓又缓,像一碗泡了很久的蜜水。
"裴聿珩。"她说。
"嗯?"
"你这人吧,嘴上不多一个字,手上做的事情比谁都多。"
裴聿珩没接话。
他打了左转向灯,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县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以前一个人扛太多事了。"
温静纾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明明暗暗,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句话后面的意思她听懂了。
她把手从鞋盒上移开,伸过去在他搭在档把上的那只手的背面按了一下。
他的皮肤凉津津的,指节骨硬而分明,被她按过的地方微微泛白,又很快恢复了血色。
"现在不扛了。"她说。
裴聿珩的目光从前方路面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按在他手背的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但她听见了。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
车子在院门口停稳,温静纾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先闻到那股熟悉的槐花香。
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弯下腰把膝盖上那鞋盒子抱起来,朝堂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聿珩还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