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温静纾从工坊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她拐进巷口的那一刻习惯性地抬头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了。
书房窗户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在家。
她在巷口站了两三秒,然后加快脚步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气,铁锅与锅铲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伴随着油花溅开的滋滋声。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槐花的甜和葱姜爆锅的咸香混在一起,在四月的晚风里拧成一股独属于这间院子的味道。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裴聿珩正站在灶台前面颠勺,锅里的青菜在热油里翻了两翻,翠绿油亮。
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偏了一下下巴,朝案板上指了指。"蒜拍好了,你帮我切一下。"
“好。”
温静纾走过去,看到案板上已经剥好的几瓣蒜,他连蒜皮都剥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白生生的搁在小碟子里。
她拿起刀来把蒜切成薄片,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均匀而细碎,跟灶台上铁锅的声响交叠在一起。
“爷爷和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在乡下和几个叔叔在一起,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我妈也跟着去照顾爷爷了,你还习惯吗?”
“嗯。”
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切配料,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油锅翻动和刀起刀落的声响在交错。
温静纾把切好的蒜片推到他手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比她想象中热,大概是被灶火熏的。
她收回手的时候他手腕翻了一下,掌根在她指尖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但力度控制得刚刚好,不轻不重,短得还来不及确认就结束了。
温静纾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转身去碗柜里拿碗筷摆桌子。
吃饭的时候堂屋里安安静静。
裴聿珩吃饭不爱说话,她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沉默。
她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咸淡正好,蒜香裹在菜叶上入口清香。
"好吃。"她说。
裴聿珩端着碗没抬头。"那多吃点。"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诶?你从小家里就有人做饭,为什么你还会做饭呢?”
裴聿珩顿了顿。
“从前在边境,我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
“哦……”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裴聿珩跟往常一样进了书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窗户看了一眼书房的窗。
那盏拉线台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玻璃后面透出来,在夜色的衬托下格外温厚。
她低头刷着碗,泡沫在指缝间鼓起来又破掉,心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是某根一直绷着不敢松的弦终于被准许松下来了。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你在吗?"
【在。】
"嗯,他炒菜我刷碗,分工明确。"
【你这日子过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你这次回来之后说话确实不像以前那么欠了,跟换了个系统似的。"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色,更接近人类的笑声了,带着一点温和的、被说中了也不反驳的坦然。
【我确实换过了,换了一种运行方式。更省电,更安静,也更持久。】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再动不动掉线了,也不会再出那些坑·你的·Bug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跟班,不会说话的那种,除非你叫我。】
温静纾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那你现在能帮我做什么?"
【业务范围收窄了。,不能给你变东西出来,也不能帮你开外挂,但我能帮你分析信息、提建议、算账目,你以前那些什么沐浴露变蜡烛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温静纾"嗤"地笑了一声。
"知道了。"
她把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关了厨房的灯穿过堂屋,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是虚掩着的,缝隙里透出暖黄的灯和坐在桌前翻文件的轮廓。
她没有敲门,只是伸手把那扇虚掩的门往里推了一寸,让门缝更开了一些,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
"我回屋了。"
裴聿珩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台灯的边缘落在她脸上。
"嗯。早点睡,我还有个文件,看一会儿再来。"
"好。"
她说完这句话把门轻轻带回去了,走回卧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
躺下来之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在黑暗里抬起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在八十年代的光阴里磨出了薄茧和细小的划痕,摸过藤条的粗糙、绸面的光滑、锅铲的手柄和裴聿珩手腕上跳动的那一片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枕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日子在四月末的暖风里继续往前跑。
工坊的订单进入了新一轮的高峰期。
周经理打电话来说春季订货会上那批"并蒂连理"纹样的礼盒反响极好,省城有几家单位一口气订了上百套,连周边县城的供销社都来打听了。
温静纾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把排产表重新排了一遍,让李嫂子再去招几个临时工,在后院腾出一块新工位来专门做包装。
系统当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意识的角落里,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只在温静纾主动叫它的时候才应声。
偶尔她对着账本算不清楚某笔款项的来去,在心里嘟囔一句,它就用极简的几句话给她捋清楚脉络。
五月初的一个上午,温静纾正蹲在后院教新来的绣工缠果篮的藤条手柄,听到前院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院,看到裴聿珩站在院门口,旁边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表盘的旧表。
"上车。"他说,"带你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