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被拖上岸之后,几个人围着它转了两圈,谁也没急着上手。
铁箱子比想象中要旧得多。
箱体表面的铁锈不是那种均匀的氧化层,而是一块一块斑驳的暗红色,像长了癣的皮肤。
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露出底下更深的铁色。
箱盖正中央刻着一串数字0-37,字体工整,像是出厂时就打上去的编号。
“0-37?”
王胖子念了一遍,挠了挠头。
“这是编号还是密码啊?”
“应该是编号。”
解雨臣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那串数字的边缘。
“0-37……”
吴邪琢磨了一下。
“那就是说,至少有三十七口这种箱子?”
“不止。”
黑瞎子摇了摇头。
“0-37的意思,可能是第零类第三十七号,也可能是第一批第三十七号,不管怎么说,佛爷沉在水底的东西,数量比我们看到的要多。”
“先不管其他的。”
岳绮尘打断了这个话题。
“把这口开了再说。”
开锁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锁具虽然是民国时期的铜锁,工艺精良,泡了几十年也没怎么锈蚀,但对于黑瞎子来说,这种锁根本算不上挑战。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两个钩,插进锁孔里捣鼓了不到二十秒,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了。
“嘿,这就开了?”
王胖子眼睛一亮。
“黑爷手艺可以啊。”
“吃饭的本事。”
黑瞎子把锁摘下来随手扔到一边,拍了拍箱盖。
“行了,开吧。”
王胖子搓了搓手,满脸兴奋地凑上来。
“快快快,打开看看,佛爷的陪葬品,肯定都是好东西,说不定随便拿出一件就够胖爷吃三年的。”
“你少做梦。”
黑瞎子笑骂了一句,双手扣住箱盖边缘,一用力,把箱盖掀了起来。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着一层东西,颜色发青泛绿,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片。
黑瞎子伸手拨了拨最上面几片,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青铜片。
满满一箱青铜片。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半天憋出一句。
“就……就这?”
岳绮尘皱着眉头,鼻子微微抽了抽,脸上写满了嫌弃。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最上面的青铜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了回去。
“这什么呀?”
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一堆破铜片子,还装进箱子里沉水底,佛爷是嫌家里地方大没地儿放垃圾吗?”
“也不能说是垃圾吧……”
吴邪蹲在旁边,仔细看了看那些青铜片的纹路。
“你看这上面的纹路,挺精细的,好像是某种图案。”
“图案有什么用?”
岳绮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带出去卖废铁都没人要。”
王胖子不死心,撸起袖子就要往箱子里翻。
“别急别急,说不定底下有好东西呢,这青铜片可能就是垫在上面的,真正的宝贝在底下压着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青铜片,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拦住了他。
左边是吴邪,右边是张起灵。
“别碰。”
张起灵语气不容置疑。
“对,还是先别碰了。”
吴邪也跟着点头。
“这东西来路不明,也不知道是什么,万一上面有毒或者有什么机关,碰了就麻烦了。”
王胖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看左边的吴邪,又看看右边的张起灵,悻悻地缩了回去。
“得得得,不碰就不碰,那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吧?一堆破铜片子,佛爷费那么大劲儿沉水底下,总不可能就是为了收藏废品。”
“这不是废品。”
说话的是一旁的张海侠。
他一直没怎么吭声,蹲在箱子边上,手里拿着冷光棒,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些青铜片上的纹路。
他看得非常认真,几乎是把脸贴到了箱子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青绿色的纹路。
“你知道这是什么?”
岳绮尘看向他。
张海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复杂。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汉代的青铜残片。”
“汉代?”
吴邪愣了一下。
“汉代的青铜器?那可值不少钱啊。”
“值不值钱另说。”
张海侠摇了摇头。
“重点是这些东西的来历,民国年间,我听人提过一件事,张启山,也就是张大佛爷,曾经发现过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王胖子追问。
“南海王墓。”
这四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一下。
吴邪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南海王?就是那个……哑巴皇帝?”
“你也听说过?”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
“听三叔提过一些。”
吴邪点了点头。
“但说得不多,就说是个很神秘的人物,跟听雷有关系,别的就没细说了。”
张海侠指着箱子里的青铜片。
“你们看这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纹,这是汉代典型的云雷纹和夔龙纹的变体,但又掺杂了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我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这些青铜片的形制和纹路风格,很像是汉代诸侯王墓里才会出的东西,如果佛爷当年真的发现过南海王墓,那这些东西很可能就是从那儿带出来的。”
岳绮尘皱起好看的眉头。
“这南海王又是谁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王?”
“这个我还真研究过。”
黑瞎子接过了话头,靠在旁边的石壁上。
“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听人聊过,相传这个南海王,本来是个哑巴。”
“哑巴?”
王胖子乐了。
“哑巴也能当王?那胖爷我这样的岂不是能当皇帝?”
“你别打岔。”
黑瞎子摆了摆手。
“据说这个南海王以前住在海坛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哑巴,平时没什么事干,就用纸折东西玩。”
“折士兵,折战马,折了一大堆,摆在自家门口,当成自己的军队,岛上的人看他是个哑巴,又整天摆弄纸人纸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哑巴皇帝。”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岳绮尘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
“当然,他那些纸人纸马肯定没有咱们小绮尘的千军万马厉害,他那是用纸折的摆设,咱们小绮尘可是真能让纸人动起来的。”
岳绮尘本来还皱着眉,听到这句话,眉头舒展了一点,下巴微微抬了抬。
“算你有眼光。”
其他人看到他这副傲娇的小表情,都忍不住笑了。
王胖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吴邪憋着笑,耳朵尖都红了,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张起灵,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笑了。”
岳绮尘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板起脸来。
“接着说,后来呢?”
黑瞎子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讲。
“后来这个哑巴娶了个老婆,长得挺漂亮,夫妻感情也很好,没多久老婆怀了孩子,哑巴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盼着孩子出生。”
“结果天不遂人愿,他老婆难产,大人没保住。”
“老婆死了以后,哑巴就剩一个女儿相依为命,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女儿长大了以后,出落得特别漂亮,可以说是方圆百里第一美人。”
“结果这事儿传出去了。传到了当时的皇帝耳朵里,皇帝一听,这世上还有这等美女?立马带人亲自跑到海坛岛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皇帝当场就看中了哑巴的女儿,二话不说,直接派人把姑娘抢走了。”
“抢走了?”
王胖子瞪大了眼。
“这不就是强抢民女吗?”
“封建社会,皇帝就是法。”
黑瞎子摊了摊手。
“哑巴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没钱没权,连话都不会说,拿什么跟皇帝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带走,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那以后,哑巴每天都坐在海边哭,哭他死去的妻子,哭他被抢走的女儿,哭了不知道多少天,眼泪都快流干了,结果有一天,天上突然打雷了。”
“打雷?”
吴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打雷。”
黑瞎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而且不是普通的雷,哑巴发现,他能听懂雷声里的意思,雷在跟他说话。”
岳绮尘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雷怎么会说话?”
“这就是最玄乎的地方。”
黑瞎子说。
“传说南海王天生就能听雷,雷声在他耳朵里不是噪音,是有含义的语言,他跪在海边向雷公祈祷,求雷公帮他救回女儿,雷公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皇帝的国度就开始遭灾了,第一声雷响过之后,满大街都是海蟑螂,铺天盖地,爬得到处都是。”
“第二声雷响过之后,海边的贝壳全活了,那些贝壳爬到岸上,专门攻击皇帝的士兵。”
“人手贝。”
张海楼插了一句嘴。
“我在东南沿海见过这种东西,个头特别大,壳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子,能把人的脚趾头整个切下来。”
“对,就是那种东西。”
黑瞎子点了点头。
“皇帝的军队被贝壳和海蟑螂搞得焦头烂额,损失惨重,但他们很快查出来,这一切都是那个哑巴搞的鬼,皇帝大怒,派大军去围剿哑巴。”
“哑巴被逼到海边,眼看就要被抓了,这时候,第三声雷响了。”
黑瞎子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三声雷响过之后,哑巴以前折的那些纸人纸马,全都活了。”
“纸人活了?”
王胖子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不是,黑爷,您这说的是神话故事吧?”
不过想到岳绮尘也能控制纸人,又觉得也算是合理吧。
“我也是听来的。”
黑瞎子耸了耸肩。
“传说是这么说的,那些纸人纸马变成了真正的士兵和战马,冲向了皇帝的军队,哑巴靠着这支纸人大军,硬生生把女儿的銮驾给劫了回来。”
岳绮尘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青铜片,若有所思。
“女儿救回来了,但皇帝不肯善罢甘休,他派了更多的军队追杀哑巴父女,哑巴知道正面打不过,就折了一条纸船,让女儿坐上船,漂到大海深处去躲避追杀。”
“结果呢?”
吴邪问。
“结果又响了一声雷。”
黑瞎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声雷响过之后,哑巴的女儿在海面上变成了一个怪物。”
“怪物?”
王胖子张大了嘴。
“传说中是这么描述的,那个怪物巨大无比,浑身覆盖着鳞片,长着无数条触手,从海里站起来的时候,遮天蔽日,它爬上了陆地,帮哑巴摧毁了皇帝的军队,杀死了皇帝。”
“这听着怎么有点像克苏鲁神话……”
吴邪小声嘀咕了一句。
“反正传说就是这么讲的。”
黑瞎子摊了摊手。
“再后来的事情就更玄了,哑巴在雷公的支持下,拥有了强大的军队和那个怪物女儿,开始四处征战,抢夺财宝和地盘,最后,他建立了一个国家,自称南海王。”
“这就是南海王的来历?”
解雨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青铜片呢?”
王胖子指了指箱子。
“跟南海王墓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张海侠终于开口了。
“佛爷当年发现南海王墓的事情,在九门内部都是一个秘密,据说他进到墓里之后,带出来一批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现在看来,这批青铜片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问题是,这些青铜片有什么用?”
吴邪问。
“佛爷把它们沉在水底,肯定不是因为好看。”
岳绮尘蹲下来,重新打量着那一箱青铜片。
他没有再伸手去碰,只是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片露在外面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说,那个哑巴皇帝用纸折的兵和马,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大家都愣了一下。
“传说里说是雷公显灵。”
黑瞎子说。
“雷公显灵?”
岳绮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我不信什么雷公,我更相信,那个哑巴本身就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他能让纸做的东西活过来,哪怕只是传说,这个内核也不会凭空捏造。”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启山把这些青铜片沉在水底,不让任何人碰,说明这些东西很重要,也很危险,我们先不着急动。”
“那十一层呢?”
吴邪问。
“我们还去不去了?”
岳绮尘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那口铁箱,嘴角微微一勾。
“去!当然要去,越是不想让人碰的东西,我越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