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鹤归寒岫 > 第九十一章 蛛丝
从京城到清源寺,快马加鞭,大约需要三日的路程。

沈清辞和云知鸢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只在沿途的驿站中换马和短暂休整。云知鸢的马术不如沈清辞精湛,骑了一天下来,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吭一声,只是趁着休息的时候偷偷往伤口上抹了一点草药。沈清辞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只是在第二天出发之前,默默地将自己的马鞍让给了她,换乘了驿站中那匹鞍具更柔软的驮马。

云知鸢没有推辞,只是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了声谢。

第三日的黄昏,清源寺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中。寺庙依然矗立在那座孤峰之上,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看起来庄严肃穆,与世无争。但沈清辞知道,这座看似清净的寺庙中,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人在山脚下马,将马匹寄存在山脚的一家农户中,然后沿着那条熟悉的石阶,徒步上山。石阶两旁的树木比上次来时更加茂密了,枝叶交错,将夕阳的光线切割成碎片,洒在青石板路上。山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偶尔有几片落叶从头顶飘下,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当他们到达山门前时,天色已经半暗。山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佛殿中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檀香气味。沈清辞推开山门,走了进去。

寺中的布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前院、大雄宝殿、东西配殿、藏经阁……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他上次离开只是昨天的事情。但沈清辞敏锐地感觉到,寺中的气氛和上次来时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很熟悉的房间,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挪动了位置,让人隐隐不安。

一个小沙弥正在院中扫地,看到有人进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两位施主,天色已晚,不知来敝寺有何贵干?”

沈清辞还了一礼:“小师父,我们想见方丈大师,烦请通报一声。”

小沙弥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后院。过了一会儿,他快步走了回来,侧身让开道路:“方丈请两位施主到禅房说话。”

沈清辞和云知鸢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绕过藏经阁,来到了后院那间熟悉的禅房门前。小沙弥推开门,示意两人进去,然后自己退了下去。

禅房中,老方丈依然坐在那盏青灯之下,手中握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面容平静如水。他看到沈清辞和云知鸢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深沉:“老衲知道你们会来。”

沈清辞在老方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云知鸢也挨着他坐了下来。禅房中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方丈大师,”沈清辞开门见山地说道,“玄机子逃了。朝廷正在全力缉拿他。我想请问大师,知不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

老方丈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何认为老衲会知道他的下落?”

“因为您是他在世上唯一还敬重的人。”沈清辞直视着老方丈的眼睛,“他虽然走上了歧路,但对您这位师兄,他一直保留着几分敬意。如果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一定会告诉您。”

老方丈沉默了很久。他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窗外的竹影在风中摇曳,在窗纸上投下婆娑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伤。

“他确实来过信。”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他信上说了什么?”

老方丈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递给沈清辞。沈清辞接过信函,展开来,借着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玄机子的,笔画依然遒劲有力,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反而变得格外冷静。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玄机子在信中说,他要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让师兄不必为他担心,也不必试图寻找他。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殿下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句话上,反复看了好几遍。“殿下”——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海之中。玄机子口中的“殿下”,指的是谁?当今天子永乐帝没有兄弟存活,唯一的亲弟弟瑞王虽然还活着,但与玄机子并无深交。那么,这个“殿下”,难道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方丈:“大师,玄机子口中的‘殿下’,是不是——建文?”

禅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老方丈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一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无奈,有悲哀,有愧疚,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四十年前的那场宫变之后,建文帝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老方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有人说他死于大火,有人说他逃出了皇宫,削发为僧,隐姓埋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确实还活着。”

沈清辞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建文帝还活着。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足以引发一场动摇国本的巨大地震。永乐帝的皇位是从他的侄子手中夺来的,如果建文帝还活着,并且有人要扶持他复位,那整个天下的局势都将为之改变。

“玄机子要去投奔他?”沈清辞问道。

“老衲不知。”老方丈摇了摇头,“但他信中所说的‘殿下’,应该就是他了。这些年来,他一直与建文帝保持着联系。他之所以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培植势力,积攒财富,最终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天。”

沈清辞将信函折叠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朝老方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告知。”

老方丈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悲悯:“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老衲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禅房。云知鸢跟在他身后,也朝老方丈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山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山风凛冽,吹动了两人的衣袂和发梢。漫天的星斗在夜空中闪烁,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即将发生的巨变。

沈清辞站在山门前,望着山下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大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凝重:“我们回京城。要立刻面圣。”

建文帝还活着。玄机子要去投奔他。一场远比赵崇德和如意赌坊更加巨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的另一端,缓缓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