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匿名调查表被省厅负责人压在最上面,最后一页仍摊着。
方既明带着几人进了教师办公室,门边已经堆了四摞任务卡。
打印机还在吐纸,屋里混着饭菜味和油墨味,窗户只开了半扇。
靠墙的年轻教师抱着饭盒,一边扒饭,一边核对任务卡上的签字。
米饭早就凉了,他吃两口便停下来,在缺交名单上画一个圈。
方既明拉开旁边的椅子,目光落到他的备课本上。
“你今天的课准备完了?”
年轻教师咽下嘴里的饭,拿纸巾擦了擦手。
“还差两页,先把这些签字统计完,年级组下班前要汇总。”
备课本只写了半页,后面夹着催交截图和家长回复记录。
方既明嘴唇抿了一下,没冲这个年轻人发。
学生被表格追着跑,老师也没比他们轻松多少。
林正阳从桌边抽出一本课堂记录,站着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有完成率、缺交人数和补签情况,唯独没有错题分类。
“你们上周函数单调性错得最多的是哪一类?”
年轻教师卡住了,转身去翻学生作业,翻了半天也没找准。
“这几天光催任务卡了,卷子还没来得及做整体分析。”
林正阳将课堂记录放回桌上,脸色也沉了下来。
“学生错在哪儿都没时间看,这份记录留得再全,课还怎么上?”
年轻教师低头盖上饭盒,饭已经吃不下去了。
“林老师,我也想看,可每天光核签字就得占掉两节课的时间。”
方既明听到这里,把保温杯放回桌面。
校长站在门口,额头全是汗,赶紧替教研组解释。
“方顾问,学校刚进省级试点,总得拿出执行成果。”
“学生成绩短期出不来,基层只能先用完成率证明我们在推进。”
方既明拿起桌上的任务卡,翻到补签最多的那一页。
“证明推进了,谁来证明学生学会了?”
校长嘴巴动了几次,最后看向省厅负责人。
“上面每周要数据,我们不报完成率,还能报什么?”
方既明把纸质记录和系统缺交名单并排放下。
“一边每天完成,一边连续缺交,这种数据报上去有什么用?”
校长低头看着两份材料,嘴角耷了下去。
“我知道这里有问题,可试点没有过程数据,学校也怕担责任。”
“那就把逐人日报取消,老师不用每天催,更不用替学生补签。”
年轻教师抬起头,手还压着没核完的任务卡。
“日报取消以后,学生遇到问题不讲,我们怎么知道?”
“让学生主动求助,谁遇到困难,谁提交一次记录。”
方既明把那本只写了半页的教案推回年轻教师面前。
“老师该把时间花在备课和分析错题上,别天天追着孩子要截图。”
校长仍有顾虑,手掌搭在文件袋上迟迟没挪开。
“学生主动求助,数量肯定不好看,省里会认这个结果吗?”
省厅政策组负责人没有马上点头,先翻开随身的记录本。
“过程不能全部取消,最低限度的数据必须保留。”
方既明转过身,直接把问题递给他。
“你们最低需要什么?”
“求助类别、是否受理、何时解决,这三项得留。”
林正阳把课堂记录拉过来,又补了一句。
“共性错题也要能汇总,老师才能调整下一节课。”
赵大壮已经打开电脑,拉出任务系统的测试页面。
“那就做匿名求助入口,学生只选问题,不填完成排名。”
页面分成学习困难、时间冲突、家庭安排和其他问题几类。
教研主任凑近屏幕,两只手叠在胸前没放下来。
“匿名以后,老师不知道是谁,怎么单独处理?”
“学生可以自己选要不要联系班主任,系统不会强制公开身份。”
赵大壮切到教师端,页面上只有待处理问题和共性分类。
班级排名、个人完成率、连续缺交天数,全被他从入口里拿掉了。
年轻教师把椅子往前拽了半截。
“这样的话,我每天只处理求助,不用逐个核对?”
“系统会先合并同类问题,重复内容只给你看一次。”
赵大壮把测试数据导入,共性问题很快排到了页面上方。
方既明看向省厅负责人,没给这件事继续拖下去的机会。
“先试,不够的数据再补,别把日报重新塞回来。”
政策组负责人同督学商量了几句,终于在记录本上签字。
“保留受理和解决状态,取消逐人日报,先在这个年级试行。”
赵大壮当场改好权限,又让学校技术老师跟着核了一遍。
测试账号提交求助后,教师端只显示问题和处理状态。
那名年轻教师亲手点了受理,页面没有弹出任何排名提示。
他盯着那块干净的页面,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早这样改,我那半本教案上周就写完了。”
林正阳拿起他的教案翻了翻,将备课本重新推给他。
“今晚别补报表了,把函数错题归一遍,明天这课还能救。”
放学前,食堂里那名女生坐进自习室,打开了新的求助页面。
她在时间冲突一栏停了片刻,输入自己的第一条问题。
“晚上要接弟弟,无法参加统一线上打卡,能不能换一种提交方式?”
页面下方还有一项选择,是否允许本班班主任联系本人。
她勾选允许,按下提交,系统随即生成一条待处理记录。
班主任的手机很快弹出提示,他读完内容便认出了她。
下午那场谈话还堵在他心里,他拿着纸质任务卡走进自习室。
“线上打卡以后不用参加,你愿意改成纸质提交吗?”
女生合上英语书,先确认了一遍。
“写在任务卡上就行?”
“行,第二天早读交给我,我只看你有没有遇到困难。”
班主任把新卡放到她桌上,任务栏里没有统一时间。
一道数学题,一段英语背诵,完成多少由她自己填写。
女生翻到背面,又问了最在意的事。
“不会再进缺交名单吧?”
“不会,你走纸质记录,系统那边标注提交方式调整。”
班主任取出原来的周评表,当着她的面取消了补签记录。
原先填满的完成栏也加上说明,数据由教师代填,不计入评估。
女生盯着那行说明看了许久,才把新任务卡收进课本。
班主任站在桌边,没有急着走。
“前面那些记录,我替你填错了,往后你自己写。”
方既明在教室后门听完,转身回了教师办公室。
那名年轻教师已经收起任务卡,开始整理函数题的错误类型。
晚上,女生接完弟弟回家,铝饭盒还装在书包最下面。
她写完一道函数题,才把任务卡从饭盒下面取了出来。
卡片上的空格没人替她补,也没人催她签字。
她握着笔,认真写下第二天的目标。
“函数题一道,英语背诵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