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三班长在外面嚷嚷着"再来一碗",听见二班长跟老王讨肉汤泡窝头的响动,听见那几个新兵边吃边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乎乎的,扎扎实实的。
有人夹起一块颤颤巍巍的肥肉,筷子举高了炫耀了一下,肉块在火光里油亮亮的,然后送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唔——",周围几个人同时跟着笑。
孙成才站在帘子后面,喉结动了一下。那股子笑闹声隔着帆布传进来,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有些发闷,可里头裹着的那种热乎劲儿一点儿没减。他听着那些笑声、碰碗声、嘴里嚼着东西含糊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灌得他胸口发紧。
他也有一碗肉,通讯员小周端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时候搁在了桌上。他咬过一口。肉炖得确实好,肥润酥烂,可到他嘴里就变了味儿——嚼不出香,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堵,堵在胸口中间下不去。
有句成语叫什么来着?对,味同嚼蜡!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置气,可那口肉就是咽不顺畅,像有什么东西顶在那儿,把食道给堵死了。他把碗搁在桌角上,再没碰过第二下。这会儿那碗肉已经凉透了,汤汁的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壳,连热气都没了。
林墨。这俩字在他脑子里猛地弹出来,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地响起来。他不明白,那家伙凭什么?
刘连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乎,五个排长跟他说话的时候身子都往前倾,十几个班长凑在他跟前问这问那,眼睛里那种亮光,他们看自己的时候不是那个样子!凭什么?
自己是省军区下派来的,军阶比刘向东还高,怎么就得不到大家应有的敬仰?
外面灶台那边的火光还在跳,碗筷的叮当声和心满意足的笑声还在继续。那股子热乎劲儿顺着寒风飘过来,在指挥楼的墙根底下打了个旋,又被风带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当天晚上,刘连长召开了连务会。
帐篷里点着马灯,炉子烧得通红,可进来的人还是带着一身的寒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各排排长、班长都来了,有人站着,有人蹲着。
孙成才坐在刘连长右手边,披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玩意儿叫不忿、叫嫉妒、叫愤恨……
刘连长再次强调了形势的严峻性:与军区失去联系!整个连队现在成了一只孤军!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刘连长把那根点了一半的烟放在桌沿上,清了清嗓子,把全连这几天的总体情况又从头捋了一遍。
"给养问题,靠外头送已经指望不上了,咱们一百多号人的嘴,全都得靠自己填。取暖更不用说,零下三十几度,夜里能到四十度,没火就是死路一条。安全方面,甬道里头的情况还没摸清,外头的狼群虽然暂时消停,可这畜生记仇,防着点总没错。"
他说完了大面上的话,微微侧了一下身:“接下来,请按照之前的任务布署,各自通报之前既定任务的完成情况!谁先说?”
在赵刚面前,林墨是一个新兵蛋子,但军队里是凭本事说话,他现在已经赢得了绝多数班排长的信任和尊重。
特别是这段时间他和一排三班、二排的三个班跟着林墨一起干活:捕鱼、打狼、打马草。捉獾子,那件事都弄得明明白白、圆圆满满。
现在的赵刚俨然就是林墨的代言人,他率先举手:“我先说!”
他往前站了半步,扯了扯棉袄领子,开始汇报。他也没拿本子,那些数都在脑子里装着,一个个往外倒的时候跟嘣豆子似的,利索得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心气儿。
"一排三班、合并二排,按林副连长安排,这几天主要干了三件事。"赵刚掰着手指头,"第一,打猎。总共猎到了九匹成年狼——得到皮子九张,狼肉四百来斤。第二,捕鱼。在泡子上先后凿了十几个窟窿眼,捞上来的鱼少说有上千斤。第三,马草……"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屋里人的表情,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林副连长带着咱们在北面那片坡上割了一天草,后来又拐到沟底那片草甸子抢了两趟。两片地方加在一起,六架爬犁来回拉了七八趟,机库新改的马厩里垛了整整一大垛……
同时还抓了上百只獾子,攒下大量毛皮、獾子油!"
他说完这些,转身朝坐在角落里的辎重排排长点了点头:"今天的工作,韩排长的辎重排帮了大忙!"
辎重排排长韩三平摆手笑了笑,嘴上说着"自己人客气啥",脸上的光也是亮的。
赵刚说完,三排长接着站了起来。
三排长姓吴,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震得嗡嗡响。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被木头扎得全是血口子的小臂,可那上头的神情不是喊苦,是显摆。
"按照林副连长的计划,三排和工兵排的两个班、辎重排一起,这几天把机场的所有固定建筑拾掇得差不多了。四座碉堡、塔台、仓库,全部清空、加固、做了防寒处理。
碉堡里头原本全是烂泥和碎砖头,我们全部清了出去,裂缝拿泥浆灌了,窗户口用木板钉了两层,中间夹了干草。门也是一样,原来的门早就烂光了,重新拿松木板子钉了门框,门板厚有巴掌那么宽,往上一合冷风灌不进来。"
接着,他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塔台那边,我们不但清理了出来,还搭了两层木板架子当床铺,一层的空间住一个班绰绰有余。上层窗户虽然没玻璃了,拿油布钉了,透光不透风。机库那边进度慢一点,但也大体上差不多,一个重要问题是两扇铁门卡死了,关不上,在保温、安全方面存在一定隐患。"
"最关键的是——"三排长伸出三根手指头,"木头。我们这几天砍的硬杂木——柞木、桦木、榆木,全是耐烧的硬料,粗的碗口大,细的也有胳膊粗。全部截好了码在指挥楼西墙根底下,一垛一垛的,一共码了十五垛。"
他说完了,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和啧啧的赞许。刘连长点了点头,把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来。他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三排长,目光里那层满意是挂着的——实实在在的、不需要任何多余夸奖的满意。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孙成才。
那种目光不是刻意安排的,是一屋子的人自然而然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视线从赵刚和三排长身上移开。
孙成才就坐在那儿,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可那茶早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像在找一只手该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