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根站在那具蜷缩的白骨旁边,完全没有想到现场指挥官孙成才是这个样子: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这才是几具白骨而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轻轻往下撇了撇。站在他旁边的三个班长都看见了。那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不屑。是那种深到骨子里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看不起。
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情。
孙成才是怎么当的兵,又是怎么坐到副营长这个位置的?他又凭什么屡屡在这个野战连队发表和和连长、副连长相左的意见?
张宝根把手电对准那具蜷缩的骨架,从头到脚缓缓地照了一遍。光柱走过那些断茬参差的腿骨、护在胸前的臂骨、微微低垂的头骨——头骨的嘴角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像是生前咬碎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张宝根蹲了下来。
他小心地拨开那具蜷缩骨架旁边的碎石和枕木碎屑。碎石的棱角锋利,隔着棉手套都能硌得掌心疼。他拨得很轻,生怕碰散了那些已经脆化的骨头。
"二班长,把你手电照这边。低一点儿,别晃。"
二班长蹲过来,手电从侧上方打下来,把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清楚楚。碎石堆底下,压着些跟石头颜色差不多的东西——乍一看以为是普通的铁锈痕迹,可仔细一扒拉,轮廓就露出来了。
是一把镐头。铁质的,锈得厉害,通体呈暗褐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锈蚀坑。镐头的尖部断了半截,断茬钝钝的,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后扔在这里的。张宝根伸手把镐头从碎石里抠出来,沉甸甸的,铁锈沾满了手套。
他翻过来看了看镐头背面的平口——磨损得厉害,棱角全秃了,边缘磨得圆滑发亮,那是成年累月的磕碰和开凿留下的痕迹。
旁边几寸远的地方,又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张宝根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拽了一下,拽出来半个铁锹头。比镐头锈得更厉害,边缘已经锈蚀成了锯齿状,铁锹面的中段有一道深深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从中间砸裂的。铁锹的木柄早就烂没了,只剩铁锹头根部那一小截朽成了黑渣的木芯还嵌在铁箍里,一碰就掉渣。
张宝根把镐头和铁锹头放到一边。他又往旁边拨了拨碎石,手指尖碰到了几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圆滚滚的,在碎石缝里滚动了一下。他用指尖捏出来一颗,在手电光里转着看了看。
子弹。
弹头。
铜质被甲已经完全氧化成了暗绿色,表面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铜锈,可弹头轮廓基本完整,尖头,尾部微收,腰身饱满。张宝根把那颗弹头凑近了灯光仔细端详——弹头底部的船型收口还在,没有明显的撞击变形,也就是说,这颗弹头不是射进石头后嵌进去的,而是在别的什么状态下遗落在这里的。
他又往碎石堆里摸了两下,又掏出来两颗。一大两小。大的那颗口径明显更粗,约莫七毫米以上,正是三八大盖步枪的标准口径。小的两颗略细一些,像是手枪弹头。三颗弹头锈蚀程度相近,手电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哑光。
张宝根蹲在那里,手里托着那三颗弹头,目光从那几具白骨上扫过——那具蜷缩的,腿骨折断;那具仰面的,头骨上有对穿的窟窿;那具歪在铁轨上的,胸腔塌陷。然后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把断头的镐头和裂了缝的铁锹。
铁轨旁边搁着开山挖石的工具。工具旁边躺着人。人旁边散落着子弹。
他不难在脑子里把那个场景拼出来:当年在甬道里干活的劳工,握着镐头和铁锹准备收空时,一个人突然被子弹从正面射入并直透后脑;有人被重物砸断了腿,倒下去之后蜷缩成了一团;还有人扑倒在铁轨上,胸口被什么东西碾过去。
那些子弹也许是执行者射出的,也许是某次冲突中打出来的,也许是最后清理现场的时候随手遗落的。
二班长往前凑了凑,看着那些东西,压低声音说:"当年修这洞子的……都是劳工吧。鬼子修完了,这些人就没再出去。"
"这些东西带出去。"
"副排长,接下来怎么办?"三班长低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甬道里飘着,像一口气没吐干净。
张宝根把手电往甬道深处又照了一次。光柱在黑暗里穿了几十米,照见铁轨在远处拐了个弯,不知通往哪里。那些白骨在手电的余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泛着冷冷的、跟生前毫无关系的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电收了回来。
"撤。指导员命令撤了,先出去再说吧。"他的声音不是服从命令的干脆,是无奈的妥协。
真他妈的将熊熊一窝!
张宝根只是一个副排长,在上级没有新的命令下达之前,他只能服务主官命令。
队伍开始往回走。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甬道里闷沉沉地滚着,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叹气。
战士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议论纷纷,但那种沉默比日爹骂娘更让人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