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前面什么情况?"孙成才挤过去,肩膀蹭着石壁,冰凉的湿气透过棉衣渗进肉里。他推开前头挡着的战士,顺着张宝根的手电光往前看去——
白骨。
不止一具。好几具。散落在铁轨两侧的碎石和枕木之间,有的完整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有的已经散了架,腿骨、臂骨、肋骨滚了一地。白森森的骨头在电筒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油润的哑光,跟黑色的碎石、暗红色的铁锈和灰扑扑的枕木形成了一种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最前面那一具最完整。整副骨架蜷缩着,两只手护在胸前,膝盖曲起来抵着下巴,像是在临死之前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最小,缩到谁也看不见,缩到——可他就那么定格了。张宝根蹲下去,用手电仔细照那具骨架的腿骨,断茬参差不齐,尖锐的骨茬往外翻着,白花花的断面上还能看见细密的孔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断的。
旁边那一具仰面朝天,头骨上有一个圆圆的窟窿,边缘光滑,手电光从这边照进去,从另一侧的枕骨透出来,在后头的地面上打出一个小小的光斑。还有一具歪在铁轨上,胸腔塌陷了一大块,肋骨从中间齐齐地断了七八根,像是被什么重物从胸口上碾过去一样。
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顶上滴下来的声音。嗒。嗒。嗒。一声接一声,均匀得可怕,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地敲桌面。
孙成才的腿开始抖了。先是膝盖,然后是整条大腿,抖动从下往上蔓延,像水波一样扩开,最后连肩膀都开始微微地颤。他的手电光在墙上乱晃,那些骨头的影子也跟着晃,在地上拉长,缩短,扭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要抓住什么。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变了。那种发号施令的洪亮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换出来的是又尖又细的、颤颤巍巍的调子,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在夜里突然开口——连自己都害怕自己声音里的那种恐惧。
张宝根蹲在那具头骨有窟窿的旁边,用手电照着那个窟窿的边缘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枕骨那个对应的出口,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口径大小。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枪伤。子弹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口径不小,至少七毫米以上。"他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平平的,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观察记录。可就是这种平静,在这堆白骨中间,显得格外让人心里发毛。
孙成才的脸已经白透了。不是那种紧张的白,是彻底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像一张纸,像一层石灰粉刷的墙,嘴唇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下一圈干裂的皮。他的瞳孔在手电反光里微微地放大,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咕"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要出来又出不来。
张宝根站起来,把手电往甬道深处照了照。光柱在黑暗里穿了几十米,照见铁轨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了石壁后面。空气从那个方向涌过来,比刚才更冷了,带着一股陈旧的、死寂的、什么都化不掉的气息。
"撤退!"孙成才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细得像一根线,"撤……撤退……"
一班长转过头来看着他:"孙副营长,这才进来不到二百米。前面还远着呢,咱们还没看到底——"
"我说撤!"孙成才的声音猛地炸开了。大,尖,撕破了嗓子底下的那层压抑,在甬道里轰地一下弹起来,来回撞了四五次,震得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他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半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滑倒。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过身,推开挡路的战士,大步往回走。手电在他手里乱晃,光柱在墙上、地上、顶上乱七八糟地画着圈,那些白骨的影子跟着光柱一起扭动,在黑暗里疯狂地舞蹈。他的步子又急又乱,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枕木和碎石上,好几次差点绊倒,可他不等站稳就又往前冲,军大衣的下摆扫起一片灰尘和碎冰碴子。
战士们站在白骨旁边,面面相觑。有人端着枪,有人举着手电,有人扭头看着孙成才的背影消失在来路的拐角后面——那一道光束还在拐角处的石壁上乱晃了两下,然后就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咚咚咚的、越来越远的、急乱而仓皇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