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被水洇湿的墨，晕开了半边天。
于是梁昭很慢很慢地靠近，一步又一步，直到她的鞋尖抵上他玄色的靴子，然后踮脚。
“啵。”
很轻的吻落在沈墨痕的脸颊。
“不再想念的是那些苦难，至于你，一直是我的恋念。”
梁昭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春雨浸透的草籽，在沈墨痕的心口发了芽，蹭得他痒痒的。
男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刚到伸手拦住面前的人，梁昭偷笑着闪身扭开了。
女子笑意回荡在长廊中。缠绕在他的心头的，还有她跑开前的那一句“早点休息明天别睡过头啦”。
沈墨痕眯了眼，看着前面的队伍松散地前行，看着脚步轻盈的梁昭。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极淡地勾起唇角。
长风林在青柳镇以北。
一行人闲散地走了小半日还没到。
期间不乏有，无音试图用石头把云栖的风筝打穿孔、苏玉卿递给梁昭现摘的野果被婉拒、晚霖的轮子卡在泥泞里动弹不得之类的事情。
直到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忽然不动了，停在原地。
少年看着路边有些斑驳的石碑，逐字念道：“长、风、林……”
“哇好厉害啊原来你识字哦。”少女极其敷衍地回应，然后兴奋地往回招手，“霄少主！我们到啦！”
苏玉卿懒懒地走着，点了点头示意他听到了。
后面的梁昭看热闹不嫌事大，空出一只手来去戳沈墨痕：“哎哎，你的暗卫妹妹，好像要跟别人跑了。”
轮椅少了一侧的推力，稍稍偏了角度。
沈墨痕迅速地接过梁昭松开的把手，陪她一起推着晚霖：“嗯。看路。”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越过界碑。
踩过的树叶被惯性带起，又轻巧落回地上，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
进入长风林才走了没多久，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个人。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他安详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云栖放慢了脚步，这在陆地上钓鱼是个什么情况？
他眼睛盯着老人家，转过头轻声问道：“啥情况啊，要不要去看看啊？”
无音前行的速度依旧：“哦，我来。他是不是死了啊！”
“……”
云栖一把给人拉住：“你还是别说话了我的姑奶奶。”
少年上前两步，礼貌拱手：“老人家，我们是隔壁青柳镇来的，想进贵宝地的林子里采些药材，不知是否叨扰？”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瞥了他一记，又阖上了双眼。
“额，那个老人家，我们是……”
“这里不安全，”老者闭着眼，打断了云栖的话语，“尔等速速折返。”
“不安全你还在这里睡……唔？？”
无音话还没说完，被苏玉卿捂着嘴拖走，他下巴微扬，示意云栖继续交涉。
少年又拜一礼：“我等略有修行，还请老先生指点一二。若真有意外，或许还能顺势替贵地解决棘手的麻烦。
石头上的人微眯了眼，看向云栖身后的弟子佩剑。
少年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剑柄和小半剑鞘落入他的眼中。
半晌，他收了鱼竿站起，摆手道：“罢了罢了，想采药就采吧。这林子里面有东西，你们别走太深。”
“什么东西？”
“你们别惹它就行。”
“哎老先生且慢啊！”
老人说完步下生风，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梁昭看了一眼所谓的林子深处，那里树丛很高很密，枝叶交错。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味。
她与身后的沈墨痕对视一眼：“陆地钓鱼，我们是不是被‘愿者上钩’了啊。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沈墨痕摇了摇头，靠近几分：“别离太远。”
忽然，狂风肆虐，天色暗得不像午后。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从碎石变成了泥地，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得像一张织了多年的网，把天光筛得只剩碎屑。
即使是原先冲在最前面的无音，都觉得形势不太妙，放慢了速度与大家聚在一起。
云栖的纸鸢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无音从腰后抽出了短刀。
苏玉卿收起了懒散的神情，骨扇在指尖翻动；晚霖的轮椅在一处树根前停了，她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收拢；沈墨痕身形前压，不动声色地把梁昭挡在身后。
然后他们听见了呼吸声。
很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中缓慢地喘息。
它动了！
强烈的飓风伴着巨响，地面被它震得轻晃。
众人抬手遮挡纷飞的树叶和沙砾，等狂风平息再度获得视野时，它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这是……它，还是他？
一个人形的怪物趴在地上，四肢拱起的样子像是蜘蛛。那东西的身上裹着灰扑扑的碎布，头发散乱地挡住了半张脸。
怪物似乎并没有武器，赤着脚，脚踝上缠着褪色的红线。他没有攻击他们，只是前前后后地快速移动着，嘴里发出凄惨的怪叫。
耳膜几乎都要震穿，众人纷纷捂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接连的声波。
梁昭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缓慢向前挪。长风林是她提出的地方，她有必要站在第一个，对她的朋友们负责。
只是在那一瞬间，有个身影比她更快。
沈墨痕从后面大步上前，路过梁昭时顺手抽出了不念剑。薄韧的剑尖指向趴在地上的怪物，他开口比林间的风更显寒凉：“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刮来的疾风忽然拨开了他的头发，露出被遮蔽的半张脸。
站在前排的无音惊呼出声。
那张脸太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能看得出是个人，但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显得五官错位，更是平添几分惊悚。
无音的惊叫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他眼睛死死盯住她，目光像被吸住了一般。
少女藏在发丝之中的金钿反射着微弱的光线，一晃一晃的有些瞩目。
趁着那怪物走神的片刻，众人终于得以看见他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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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是不是写作“长风林”，读作“妖风林”？
无音：我不知道啊前辈，你识字多听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