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表情狰狞的面孔。
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旧很深的伤疤，从左唇一直延伸到下颌，此刻有些颤抖地蠕动着。像是出离的愤怒，又像是在说什么咒语。
不念剑划破空气。
“退后。”沈墨痕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哈！！”
那人仿佛神识归位，忽然脖颈向前，用力哈气妄图吓退举剑的男人。他怒目圆睁，褐色的瞳孔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尤为明显。
他凶恶的眼神从左至右，缓缓扫过所有人。
梁昭愣了一下，她犹疑地上前两步，轻轻搭住沈墨痕握剑的手臂。
她不知道长风林，她不了解刚才老人家的叮嘱，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可是这双眼睛——
浑浊，暴戾……但是熟悉。
沈墨痕与她同样惊讶，甚至比她更快地确认：“吴尧？”
堵在胸口的一股气泄散，梁昭胸膛起伏，她望着眼前的“怪物”喃喃道：“大师兄……”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竹杖叩地的声响。
比起方才的怒吼不算重，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像是从很深的水面浮上来的：“好了，随我回去。”
吴尧的身躯不自觉地抖动，他仍四肢着地，没有章法地乱走，间歇性地龇着牙齿冲众人哈气。
又是一声竹杖叩地。
吴尧缩了下脖子，那双褐色的眼睛从沈墨痕的脸上移开，垂下去看向自己脚边的一丛苔藓。然后他转身，向树影深处爬去。
灰色的布料轻巧扫过地面，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
狂风渐止，乌云散去。
林子重新恢复安宁的样子，像是他从未出现过。
众人都不禁松了口气，紧张的氛围消散，终于能大口呼吸了。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手腕翻转，不念利落地回到梁昭的剑鞘中。
她忽然抓住沈墨痕的掌心，牙齿还有些微微发颤：“你、你也看到了对么？是他，是大师兄？”
沈墨痕蹙眉，显然也没有理顺个中缘。
他缓慢地点头，吐出一个字来：“嗯。”
吴尧师兄早年间失踪，据说是外出历练时遭遇不测，玉尘长老因此一蹶不振。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人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吴尧了。
梁昭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师兄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会沦落到如此下场？他方才与众人面面相觑，难道他真的不记得自己的师弟师妹了？
竹杖声又近了。
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像是绕了一个圈。
须发皆白老者从雾气里走出来，手里拄着青色的竹杖。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地上生根。
无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老头子你还敢回来？话说一半要断舌头的知不知道！”
云栖在后面拽了拽她。
“干嘛拉我？他就说有东西，也没说是什么东西，吓人一跳哎！”
云栖又拽了拽她。
“干什么啊怂包？你不敢骂我来骂！”
“回来无音，不是这位……”
“啊？？”
老者捻着胡须缓步走到众人面前，无音这才发现虽然装扮相似，但眉眼间，似乎是这位更慈祥一些。
少女尴尬地吐了舌头，往苏玉卿身后缩了几分。
苏玉卿无奈地笑笑，伸手轻拍她的臂膀。
老人家拄杖撑地，长长胡须在胸前飘动：“如此说来，诸位方才是见着旱地垂钓的人了？舍弟脾气古怪，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无音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原来是弟弟。
“周族老，”沈墨痕上前拱手，躬身微拜，“晚辈沈墨痕。此前青柳镇闭镇，老人家借粮之恩，还未登门道谢。”
族老眯着眼睛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玄衣男子身上，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原来是沈掌门！客气了客气了，余粮可还够吃？”
“承您相助，青柳镇得以共克时艰。”
周族老态度温良，无音扒拉着苏玉卿的衣袖，全然忘了方才的误会，她歪出脑袋：“你是救我们的好心人嘛，谢谢你给的食物啊，不过你怎么会认识我的主上？”
老者抚摸着胡须打量无音：“姑娘又是哪里人？”
原本探出的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无音讲话也轻了不少：“我、我不是天枢弟子你不要杀我……刚刚我说的话冒犯你了对不起啊。”
族老还在看无音，沈墨痕平静地开口：“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此番前来踏青采药，无意叨扰。”
老人家点了点头：“即是沈掌门的朋友，那便都随我来吧。”说罢，转身就往林子走去。
梁昭推着晚霖挤到沈墨痕旁边，小声问道：“他为什么如此信任你啊？”
“只知天枢早年有恩于此地。”
“是师父还在的时候？”
沈墨痕摇了摇头：“上次不得空详聊。”
梁昭还想继续追问，就听到前方传来老人家苍劲的嗓音：“孩子们跟紧点呐，要是迷路了可就麻烦咯！”
众人闻言加快了脚步。
踏进林间泥土，他们才明白什么叫迷路了很麻烦。
周族老须发皆白，步伐却快得惊人。靠拄杖支撑的腰身拧起，落下的脚印左右错开，似是遵循着什么阵法的规律。
云栖走在最前面，紧紧跟着带路的人。
无音也不甘示弱地扭着步子，边走边小声嘀咕着：“里面是有黄金啊，这路要搞这么复杂。”
周族老步伐不停，朗声笑道：“小姑娘倒是心直口快！长风林没有黄金，只有一些不愿入世的寻常人。”
“那进去的路七拐八拐的干嘛呀？”
“阵法环绕，是为了防止被有心之人发现，打破平和的生活。”
“啊~”无音的声调转好几个弯，“那我们今天不是全知道啦！”
周族老和蔼地笑着，往回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无妨，长风林隔一段时日就会变幻阵法，你们下次再来，还得找老夫带路。”
“好呀好呀，我们下次还来找你玩儿！”
约摸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脚下泥泞的土地变成了干燥而柔软的草地。
头顶的阴翳消失了，露出一片明亮的天空。
云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长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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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音：哈哈，这扭来扭去的真好玩！我还没走尽兴呢。
沈墨痕：来人，把她扔到起点。
无音：哎主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主上，我是说下次再来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