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台阶一共十四级。
顾绫舒是数着走下来的。腿有点软,不是怕,是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庭审比她预想的快。顾明远全程低着头不说话,法官问他为什么动手,他说“我姐欠我的”。审判长面无表情地让书记员记录。证据链很完整,验伤报告、监控录像、邻居的证词,顾绫舒请的律师把这些东西一张递上去,像在交作业。
顾明远最后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熟悉,从小到大,每次她不给钱、不帮忙、不妥协的时候,顾明远都是这个眼神——“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靠着法院门口的柱子缓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几下,苏晚发消息问她出来没有。她打了两个字“出来了”,还没发出去,听见一个声音。
“顾绫舒!”
她妈。
田桂芬从停车场那边小跑过来,六十岁的人了,跑得歪扭扭。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散了一半,像是急忙赶来的。
顾绫舒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把你弟弟送进去了?”田桂芬冲到她面前,声音尖得路人都在看。“你真把你亲弟弟送进去了?”
“妈,法院判的,不是我送的。”
“要不是你告他,他能进去吗!”田桂芬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他是你弟弟啊!他小时候多疼你,他小时候把糖都让给你吃——”
“他小时候也没拿拳头打我。”
田桂芬愣了一秒,然后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顾绫舒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没力气。巴掌落在左脸上,脑子嗡了一下。
“你心肠怎么这么硬!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有本事了,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第二巴掌又来了。
顾绫舒这次偏了一下头,没完全挨上,但指甲划过她下巴,留了一道红印。
“打完了吗?”她问。
田桂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把他放出来……你去跟法官说……你撤诉……”
“判了,撤不了。”
“那你去求人啊!你不是嫁了个有钱的吗,你让你老公想办法啊!”
顾绫舒觉得好笑。真的好笑。从小到大,田桂芬找她要的所有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她给不了、也不该给。小时候是让她把奖学金分给弟弟交学费,后来是让她帮弟弟还赌债,现在是让她把打她的人捞出来。
“妈,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田桂芬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周围有人在拍视频。顾绫舒认出来一个拿手机的是某个八卦号的人。上次宴会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又来一波。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不到十步,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田桂芬的。
“绫舒。”
楚域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样子是从什么会议上直接赶过来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还亮着。
顾绫舒停下来,没转身。
“你怎么知道今天开庭的?”
“徐律师告诉我的。”楚域珩走到她侧面,看见她脸上的红印,脚步顿了一下。“你妈打你了?”
“没事。”
“我看了卷宗。”楚域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弟弟那天找到公司来闹事……你当时给我打电话,是因为这个?”
顾绫舒终于转过来看他。
楚域珩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心疼,也不完全是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的茫然。
但他不知道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天顾明远不只是来公司闹事。他不知道顾明远从公司出来之后追到了医院,在停车场拦住她。他不知道她那天是去做产检的。他不知道她摔倒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膝盖和手肘全破了。
他不知道孩子没了。
顾绫舒当时没告诉他。后来更不想说了。说了又怎样?再多一个让他为难的东西?
“楚域珩,你回去吧。”
“我送你。”
“不用。”
“你脸都肿了——”
“我说不用。”顾绫舒退了一步,“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我人生里最狼狈的时候,你都在。宴会上是,现在也是。但你从来不是在我狼狈之前就在的那个人。你永远是事后赶到的。”
楚域珩没说话。
“我不需要人来收拾善后。我需要的是那件事根本不发生。”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
身后田桂芬的哭声又大了起来。顾绫舒没回头,加快了步子。
“顾绫舒你站住!”田桂芬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哭了,是尖叫。
顾绫舒回头的时候看见田桂芬拎着一个保温杯冲过来。保温杯里装的不是水——她看到那泛黄的颜色了。
田桂芬之前闹自杀的时候用过这招,把开水往自己身上泼,但这次的方向是朝着顾绫舒。
顾绫舒来不及反应。
一个人影挡在她前面。
保温杯里的水泼在楚域珩的后背和右手臂上。深灰色衬衫瞬间深了一大片。楚域珩闷哼了一声,手臂一把箍住顾绫舒的肩膀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田桂芬呆住了。她可能是想泼女儿,没想到冒出来一个人。
楚域珩的手在抖。水温不低。
“你——”顾绫舒想去看他的伤。
他没松手,还把她往后推了半步:“别动。”
法院的保安终于跑过来了,两个人按住田桂芬。田桂芬又开始哭,腿一软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顾绫舒看着楚域珩右臂上那片暗色的水渍。衬衫贴在皮肤上,能看出来底下已经红了。
她张了张嘴。
“域珩——”
“楚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沈佳。
她从楚域珩那辆车的副驾下来的,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跑过来的时候裙摆飘起来。
“楚总你没事吧?我看见了——天哪你的手臂——”
顾绫舒看着从那辆车下来的沈佳,再看了一眼楚域珩。
他们是一起来的。
刚才那几分钟里那点动摇,在这个画面面前,碎了。
她后退两步。楚域珩伸手想拉她,被烫伤的右手使不上力,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