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舒——”
“你手臂赶紧用冷水冲。”顾绫舒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停。
法院侧门出去有一条小路,通往后面的居民区。顾绫舒走了大概三百米,在一棵行道树下蹲了下来。
不是哭。是低血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顾女士?”
她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法院的工作制服,胸口挂着工牌。长得挺高,瘦净的,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工牌上写着“林屿,书记员”。
就是刚才庭审时坐在审判长旁边打字那个。
“你……没事吧?”林屿的表情有点为难,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没事。低血糖。”
“我包里有糖。”林屿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德芙的,不嫌弃的话——”
顾绫舒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冲上来,黑暗退了一点。
林屿蹲下来,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你需要去医院吗?我可以帮你叫车。”
“不用,我打个电话就行。”
“那个……”林屿犹豫了一下,“门口的事我看见了。你那个——你母亲,保安已经移交值班民警了。”
顾绫舒点头。“谢谢。”
她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手有点抖,输了两次密码才解开。
电话通了,苏晚那边很吵,像是在商场。
“怎么了?出来了吗?”
“嗯。你方便来接我吗?我在法院后面那条路上。”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我马上来,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顾绫舒靠着树干坐在马路牙子上。巧克力吃了一半,胃里有点东西了,好受了些。
林屿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看一眼来路方向,像是在帮她望风。
“你不用在这儿守着。”
“没事,反正我也下班了。”林屿说,“今天是我第一次独立跟的案子。”
“那恭喜。”
“恭喜谈不上。”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说实话,审那个案子的时候我挺——就是,觉得挺不公平的。按规矩我不该对案件当事人有情绪倾向,但我做不到。”
顾绫舒没接话。
“你一定要好的。”林屿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好像也觉得突兀,耳朵红了一下。“不是——我就是……随便说。”
顾绫舒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也是这样,见到病人受苦会红眼眶,后来就不会了。
苏晚的车来了。红色mini,远的就按了三下喇叭。
顾绫舒站起来。“谢谢你的巧克力。”
“不客气。”林屿让到一边,“顾女士,保重。”
她走向苏晚的车,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苏晚看了她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谁打你了?”
“我妈。”
“操。”苏晚一脚油门踩下去,“去我家。”
顾绫舒靠着车窗闭上眼。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六天。
苏晚的公寓在城西,两室一厅,养了一只叫“大饼”的橘猫。
顾绫舒进门的时候大饼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摸了摸猫头,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不想动了。
苏晚翻冰箱找了半天,端出来一碗隔夜的小米粥。“微波炉转一下,先垫着。你脸上那个要不要冰一下?”
“不用,已经不疼了。”
“顾绫舒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不用。”苏晚把冰袋扔过来,砸在她腿上。“用。”
顾绫舒拿起冰袋贴在脸上。凉。
粥热好了,苏晚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看她吃。
“庭审怎么样?”
“判了。具体量刑等下周宣判。律师说大概率一年到一年半。”
“太轻了。”苏晚皱眉。
“故意伤害轻伤二级,差不多就是这个范围。”
“你弟弟把你打成那样才轻伤二级?标准是不是有问题?”
顾绫舒喝了一口粥。“法律标准就是这样,我没什么意见。进去了就行。我不指望他关一辈子,我就需要这一年的时间。”
“你去德国之后他出来怎么办?”
“关了这一年,他应该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再说我到时候不在国内,他找不到我。”
苏晚想也是。“你妈那个呢?”
“不知道。应该被带到派出所了。”
“你不打算管?”
“管不了。”顾绫舒把碗放下,“她一辈子就这样,我改变不了她。我只能离她远一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楚域珩呢?”
顾绫舒没说话。
“他去了?”苏晚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被我妈泼了开水。”
“什么?”苏晚声音拔高。
“我妈本来泼我,他挡前面了。右手臂。”
“这……苏晚的表情变得很复杂,”那你——“
”沈佳从他车上下来的。“
苏晚闭嘴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说:”傻逼。“
不知道骂的是谁。可能都骂了。
顾绫舒的手机一直在响。楚域珩打了四个电话,发了七条微信。她没接,也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他会不会找过来?“苏晚问。
”他不知道你家地址。“
”那就好。今晚你睡我那屋,我睡客厅。“
”不用——“
”顾绫舒。“
”行。“
她洗了澡,换了苏晚的一件旧T恤。照镜子的时候看到左脸颧骨那一块青了。下巴上那道指甲印结了痂。
腹部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三周前还有的那点隆起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不想了。想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苏晚上班之前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大饼趴在桌边等蛋黄。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医院换药,手上的伤口要拆线了。“
”我下午四点下班,要不等我陪你去?“
”不用。“看到苏晚瞪眼,她改口,”真不用,医院我自己能去。“
苏晚走了之后,顾绫舒一个人坐在客厅。大饼跳上她膝盖趴着,呼噜呼噜的。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楚域珩。
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女士您好,我是昨天的书记员林屿。冒昧打扰,我从系统里看到您的联系方式——我知道这样不太合规,但我想确认您昨天到家了没有。“
顾绫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两个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