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社交笑,而是自然的、带点撒娇尾音的笑,像是跟老朋友相处时才会有的松弛。
林晚推开门。
落地窗前的会客区,贺砚舟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茶几上摆着外送餐盒,看包装是那家法餐厅的——招牌鹅肝配黑松露,她记得,订一次要提前三天。
女人偏头看过来。
沈佳比从前更好看了。五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头卷发散在肩上,妆容精致但不浓,驼色的西装裙裁剪修身,脚踩一双裸色高跟鞋,整个人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林晚!”沈佳站起来,语调热络,“好久不见!你气色真好。”
贺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干嘛?”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三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干脆利落地让林晚的脚步钉在了门口。她提着保温袋,穿着今早随手套的棉质家居裙和平底鞋,头发也只是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站在沈佳旁边,对比一目了然。
一个是都市精英,一个是家庭主妇。
“我来送饭。”林晚说,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你胃不好,我以为……”
“放那儿吧。”贺砚舟淡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语气跟吩咐下属没什么区别。
沈佳已经迎上来了,亲热热地挽住林晚的胳膊:“晚还是这么贤惠,亲手做饭给砚舟送来——你真有福气,一毕业就不用奋斗了,在家当太多舒服。”
一字一句,裹着糖衣。
林晚扯了扯嘴角。
她想说她大学也是学金融的,毕业那年本来拿到了一家投行的offer。但贺砚舟的母亲说家里需要人照顾砚舟起居,她既然嫁进了贺家,工作的事就先放一放。“先放一放”一放就是三年,简历上的空白比什么都直白。
这些话她当然没说出口。
“也谈不上福气。”她只答了这么一句。
正尴尬着,办公室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推开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笑起来颧骨很高。
“砚舟,下午那个方案我——”
男人看见沈佳,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了下手:“哟,贺太也在啊!难怪砚舟今天气色好,有太来陪着就是不一样。”
沈佳脸上浮起一点红。
贺砚舟搁下咖啡杯,声音不轻不重:“王总,这是我太。”
他看向林晚。
“那位是沈总监。”
王总脸上的笑僵了半拍,来回看了看两人,赶紧打圆场:“失敬失敬,贺太您好您好——嫂子年轻漂亮,砚舟好福气。”
林晚应了一声。她该高兴的,贺砚舟当着外人认了她——可那又怎样呢。他每次都会在人前维护这段婚姻的体面,可体面是给别人看的。
王总说完事匆匆走了。
林晚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大伯的号码。她犹豫了一秒,接了。
那头声音急促:“小晚,你爸又住院了。上回那个病复发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赶紧来趟市一院。”
林晚的手攥紧了手机。
她挂了电话,回过身。
贺砚舟和沈佳正在收拾桌面,沈佳把餐盒叠在一起,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砚舟,晚上的宴会七点开始,我让人订了车来接,你提前准备一下。”沈佳拿出手机比划着什么,语气是商量,更像是安排。
“行。”贺砚舟应了。
林晚走过去:“贺砚舟。”
他抬眼。
“我爸住院了,病情复发。”她把手机揣回去,“你能不能……先送我去一趟医院。”
贺砚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靠着办公桌边缘,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沈佳在旁边看了看他,轻声说:“砚舟,今晚这个宴会是盛和投资牵头的,周总点了名要你到场,你也知道年底那个项目全看这一次了。”
她说的是正事,语气也挑不出毛病。
贺砚舟的视线在林晚脸上停了两秒。她看不透那个眼神——不是冷漠,但也绝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权衡利弊之后的判断。
“周策。”他偏头叫了一声。
门外的周策推门进来:“贺总。”
“送太去市一院。”
“好的。”
就这么定了。四个字,把她打发了。
沈佳已经拎起包站到了门口,侧过身对林晚笑了笑:“晚晚,你爸没大事吧?别担心,砚舟今晚实在走不开。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周策说。”
关心恰到好处,姿态大方得体。
林晚看着贺砚舟绕过办公桌拿外套,沈佳帮他理了理领口——那只手抬起来的角度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贺砚舟没有躲。
“走了。”他对沈佳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贺砚舟走在前面,沈佳跟在半步之后,身高差刚好,走在一起像某个商业杂志的封面配图。
没有人回头看她。
周策站在旁边,小声说:“嫂子,车在地下二层,我带您下去。”
林晚点了点头。
跟周策进电梯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贺砚舟按住电梯门等沈佳进去,沈佳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
电梯门合拢,切断了画面。
周策全程没说话。他是个识趣的人,打贺砚舟身边跟了五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拎得清。车从地库出来拐上主路,后座安静得只有导航的播报声。
林晚看着窗外退去的街景。
市一院。她爸住过很多次了。
林家的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父亲早年生意失败,欠了一笔债,身体也在那时候拖垮的。当初她嫁进贺家,贺家那边给了一笔钱把最急的窟窿堵上,但后续的医疗费一直是个无底洞。贺砚舟不喜欢林家人——这件事他没明说过,但所有细节都在佐证。结婚三年,他去过林家两次,一次是婚礼前走流程,一次是过年初二,呆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林晚从来不主动在他面前提娘家的事。
到医院的时候,大伯在住院部门口等她。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是一种疲惫的焦急。
“怎么样?”
“在ICU观察,医生说这次比上回严重,心脏那边的老毛病,可能要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
大伯搓了搓手:“医生说……全部弄下来,得三四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