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叙言低头看狗:“馒头,你觉得那位姑娘怎么样?”
馒头打了个喷嚏。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
黑衣侍从嘴角抽了一下。这位主子跟一条狗商量事情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
檀叙言负手往前走,步调悠闲。安楠是个小城,他本来只是路过,因为馒头在街上撒欢追了只猫,才在这里多停了半天。
没想到还真碰上了东篱先生的弟子。
那位老先生三年前救过他一命。临走前说:“我有个小徒弟在安楠,若日后经过,替我看看她。”
看到了。
不过跟他想象中的“小徒弟”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个活泼开朗的小丫头,毕竟东篱先生本人就是个话痨。结果碰上了一块冰。
漂亮的冰。
会治病的冰。
回到客栈,檀叙言翻了几页公文,心思有点跑。黑衣侍从叫沉砚,站在一旁汇报各路消息。
“主子,京中传来消息,礼部在催您回去。科举阅卷的事——”
“急什么。”檀叙言头也不抬,“隔壁的事打听清楚了?”
“什么隔壁?”
“知县府。”
沉砚反应了一下。主子从药铺回来之后就交代他去打听,他手脚快,已经有了大致结果。
“安楠知县戚长安,育有一嫡女一庶女。嫡女戚晚意,师从东篱先生。庶女戚悦玲,月前嫁入楚王府为王妃。据说这门亲事……原本是嫡女的。”
檀叙言翻公文的手停了。
“继续。”
“楚王萧瑾年前受伤失忆,在凤尾山被戚晚意所救。楚王留下信物承诺婚事,后来庶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楚王认定救命恩人是她。嫡女因此失了亲事,据说消沉了很久。”
“很久?”
“三天没吃饭。”
檀叙言笑了一声。“三天就出来买药了,这个消沉得挺快。”
他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馒头“嗖”地跳上他的膝盖,趴好。
“明天去看看。”
沉砚有些无奈。主子是当朝首辅,微服出行本就冒险,现在还要多管闲事。但他也知道——东篱先生于主子有救命之恩,这份人情总要还。
只是安楠这摊浑水,牵扯的可是楚王。
戚晚意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
天还没亮透,院门就被人敲响了。来的是正院的婆子,传话说父亲让她去前厅。
这个点?
戚晚意穿好衣裳出门时,天际刚泛出一线灰白。
前厅里坐了三个人。父亲戚长安在主位,面沉如水。张氏坐在下首,手里绞着帕子,眼圈泛红。还有一个陌生面孔——穿着楚王府内侍服制的中年人,站在中间,身板挺得笔直。
“戚大小姐。”那内侍见她进来,语气不善,“昨夜王妃回府后身体不适,太医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王妃说昨日宴上,大小姐言语相激——”
戚晚意在门口站住。
动了胎气。
所以戚悦玲怀孕的事,已经被太医诊出来了?那她“早生贵子”那句话,现在就成了把柄?
有意思。嫁入王府半个月就被诊出有孕,月份对不上这件事,反而被一句“大小姐言语相激”给盖过去了。
她走进厅堂,在柳氏身边坐下。
柳氏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
“晚意……”
“母亲别急。”戚晚意声音很平。
那内侍等她坐稳了,继续开口:“楚王震怒。命戚大小姐三日之内亲赴王府,向王妃赔礼道歉。若不然——”他扫了一眼戚长安,“知县的乌纱帽,恐怕不太稳当。”
戚长安攥紧了椅子扶手。
张氏在旁边哭:“大小姐也太不懂事了些,玲儿嫁过去才几天,好好的身子就被她一句话弄坏了……”
“够了。”戚长安呵斥了一声。他看向那内侍,“回去禀报王爷,此事我会处理。”
内侍不冷不热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氏擦着眼泪,时不时往戚晚意这边瞄。戚长安端着茶杯,迟迟没喝。
“晚意,”他终于开口,“你昨天为何那样说?”
“说什么?”
“什么早生贵子。”
戚晚意看着自己的父亲。原身记忆里,这个人不算坏,但耳根子软,又爱面子。张氏在他跟前经营了十几年,很多事已经分不清他是糊涂还是装糊涂。
“家宴上对出嫁的妹妹说早生贵子,有什么问题?”
戚长安噎住了。
这话确实没毛病。放在寻常场合,祝新嫁娘早生贵子是再正常不过的客套。
张氏抢着说:“可玲儿才嫁过去半个月!你分明是——”
“张姨娘,”戚晚意看向她,“妹妹怀孕了,不是该高兴的事吗?”
张氏的话卡在喉咙里。
高兴?高兴个鬼。嫁过去半个月就查出有孕,月份一对就知道婚前就怀了。这要是传出去——
但她不能说出来。一说就等于承认自家女儿婚前不检点。
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戚晚意端起青禾递来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至于去王府赔礼,”她放下杯子,“不去。”
“晚意!”戚长安拍了下桌子。
“我没做错什么。”
厅里气压降到了冰点。
柳氏拉住女儿的衣袖,眼里都是担忧。戚长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手指点着桌面,半天没说出话。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蹊跷——庶女怀孕月份不对这件事,他又不是傻子。但楚王的威压在头上压着,他一个小小知县,顶不住。
“你先回去。”戚长安最后闷声说了这么一句。
戚晚意起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前厅,柳氏追上来。
“晚意,你爹他……不是不心疼你,只是那楚王——”
“我知道。”
柳氏还想说什么,戚晚意已经走远了。
回到院子里,青禾关上门,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真不去?那可是楚王啊,他要是把老爷的官撸了——”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事情闹大了对戚悦玲没好处。”戚晚意坐到窗前,“她怀孕的月份不对,这事如果传开,第一个倒霉的是她自己。她让人来施压,不过是想借这件事堵住我的嘴。”
青禾半懂不懂地点头。
“可万一楚王真动手呢?”
“那就走。”
青禾瞪大了眼睛。“走?走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