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比楚王府小一圈,但规整得多。
戚晚意走到角门,报了名。门房看了她一眼,进去通传。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出来了,客气气地把她往里领。
“于姑娘,大人在后花园等您。”
戚晚意跟着走,一路观察——下人步伐有序,走路靠右,遇人侧身,没有扎堆闲聊的。管理得紧。
后花园不大,一片竹子,几块石头,一张石桌,两把椅子。檀叙言坐在其中一把上,手里端着茶,旁边趴着豆包。
豆包见了戚晚意,尾巴摇了两下,趴着没动。
戚晚意走近,先看狗。
蹲下来,翻了豆包的眼皮,摸了肚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龈。
“舌苔粉红,牙龈血色正常,腹部柔软无胀气,肛门周围干净,没有稀便痕迹。”她站起来,“大人,您这狗没拉肚子。”
檀叙言放下茶杯:“哦?那可能是今早好了。”
戚晚意没接这话。
她扫了一眼周围——竹林遮挡了视线,最近的下人在十步开外,听不见正常音量的对话。
“那支箭,大人看过了?”
檀叙言点头。
“箭头是军中制式,尾羽用的是隼尾,只有京畿驻军用这种。”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缓,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纸条上的字迹,我让人比对过了,暂时没有结果。”
戚晚意坐下来,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杯茶。
“赵府的事,大人知道多少?”
“赵大人三个月前开始称病不朝,上了两道告假折子。他的姨太姓钱,是工部侍郎钱有明的外甥女。赵大人的正室近来也身体不适。”檀叙言看着她,“这些是明面上的。你从赵府管事那里,听到了什么?”
戚晚意喝了口茶。龙井,还是今年新茶,比楚王府偏院那个能涮锅的茶叶强了不知多少。
“管事说,赵夫人半年前开始时常头晕、手抖、视物模糊。钱姨太太每天送安神汤,赵夫人喝了之后症状反而加重。”
“你判断是什么?”
“症状符合慢性砷中毒。”
檀叙言的手指在茶杯边沿停了一下。
“于姑娘懂药理?”
“略懂。”
“赵大人称病不朝,你觉得是真病?”
“管事说赵大人时常腹痛、便血,精神萎靡。如果钱姨太太不止对赵夫人动手……”
她没说完。
檀叙言接上:“那就不是后宅争宠的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戚晚意心里盘算——赵大人是什么官职来着?管事当时说过,好像是户部的。户部管钱粮,工部管营造。钱有明的外甥女嫁进赵府当姨太太,如果要害赵大人……
“大人,赵大人管的是哪一块?”
“漕运粮饷核算。”
戚晚意把茶杯放下。
漕运粮饷,国库命脉。赵大人要是死了或者废了,这块的活计得交到别人手里。谁来接?
她没继续往下想了。朝堂上的事,她不熟,也不想掺和太深。她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追我的那两个人,是冲着赵府管事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檀叙言:“目前不确定。但如果是冲着赵府的事,你已经被盯上了。”
戚晚意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豆包身上。豆包翻了个肚皮朝天,四脚朝天晒太阳,活得比谁都舒坦。
“我一个给人看牲口的兽医,怎么就被卷进来了。”
檀叙言没答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檀”字。
“你拿着这个。遇事报我的名字,京城里大部分人会给面子。”
戚晚意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块普通的木牌子。
“这东西有用?”
“去年有个泼皮拿着这牌子去酒楼赊账,酒楼老板二话没说给他上了一桌席面。”檀叙言端起茶,“后来我让人把账结了,顺便把泼皮送去衙门蹲了三天。”
“……所以这牌子的意思是,先赊着,回头算总账?”
檀叙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戚晚意把木牌揣进怀里。不管怎么说,有个靠山比没有强。她现在的身份是楚王府一个不受待见的弃妇,别说赵府那帮人,就是巷口卖豆腐的都能欺负她两句。
“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帮我?”
檀叙言看了她一眼。
“赵府的事牵涉朝局,你恰好撞进来了。我不帮你,你死了,线索就断了。”
干脆利落,一点弯子都没绕。
戚晚意反而踏实了。功利的理由比无缘无故的好心让人放心。
“行,那我就当自己是条线索。”她站起来,“豆包没病,我走了。大人以后要找我,直接让人传话就行,别再编什么狗拉肚子的借口了。”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龙井不错,下次我来还喝这个。”
檀叙言抬了抬茶杯,算是应了。
戚晚意出了首辅府,日头正高。她走在街上,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
第一,赵府的事不是简单的后宅阴私,背后可能涉及朝堂争斗。第二,她因为帮了赵府管事,已经被人盯上了。第三,檀叙言愿意把她拢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但前提是她还有用。
那就得让自己一直有用。
回到偏院,春雀正在喂鸡。楚王府后厨每天给偏院送饭,分量刚够不饿死,菜色是前天的剩菜热一热。春雀养了两只鸡,靠着鸡蛋补贴伙食。
“小姐回来了!首辅大人怎么说?”
“他的狗没病。”
“啊?那叫您去干嘛?”
“聊天。”
春雀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但也没追问。她把一颗热乎的鸡蛋递过来。
“张婶子今天来找过您。”
“谁?”
“东街卖布的张婶子,说她家的猫不吃东西,想请您去看。”
戚晚意剥鸡蛋:“猫不吃东西,多半是毛球症,让她弄点猫草给猫吃就行了。”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不认识猫草长什么样,想请您上门。”
“诊金多少?”
“她说给五十文。”
五十文。够买三斤米。
“去”
下午,戚晚意去了张婶子家。猫确实是毛球症,她在张婶子院子后头扯了把狗尾草和车前草,教她怎么喂。完事收了五十文铜板,外加张婶子硬塞的半匹碎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