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晚意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发霉的屋顶。
木梁上结了蛛网,角落漏了一块,外面天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没动,视线扫过四周——破旧的桌椅,没有炭火的铜盆,一床薄被,硬邦邦的枕头。
这是楚王府。
不是正院,不是偏院,是后头柴房隔壁的下人房。
记忆涌上来,杂乱无章。她花了一刻钟理清:她叫戚晚意,安楠知县府嫡长女,医仙座下弟子。一年前凤尾山上救了楚王萧瑾,得了块玉佩,换来一纸婚约。
嫁过来三个月了。
萧瑾没碰过她。萧瑾甚至不怎么见她。
倒是她那位好妹——戚悦玲,庶出的,住在正院东厢,日陪楚王用膳,出入坐的是王府最好的轿子。
戚晚意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青紫的淤痕。
哦,昨天萧瑾喝了酒,她去正院找他说话,被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
原主当时哭了。
戚晚意低头看那块淤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前世的记忆翻出来:实验室,白大褂,冰冷的仪器,被人扎了无数次针管的手臂。
比起那些,撞个门框算什么。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鞋子在床底,破了个口子。
门外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
“王妃今儿还没起呢。”
“管她呢,炭火不够用,王爷吩咐了,先紧着东厢。”
“可不是,那戚二姑娘昨儿给王爷煲的汤,王爷全喝了,还夸好喝。”
“啧,也不知道这王妃娘还赖在府里干什么。”
戚晚意听着,把鞋穿好了,站起身。
她走到那面铜镜前。镜面模糊,但还能照出个人影——瘦,脸色发白,眉眼倒是生得好看。十七八岁的年纪,原主保养得当,底子不差。
她转动脖颈,活动了几下手腕。
她现在的处境很明确:名义上的王妃,实际上的弃妇。整个王府上下拿她当空气,月银扣着不发,吃食给最差的,住处更不用说。
原主的记忆里全是萧瑾,满脑子都是他,哪怕被推了被骂了被冷落了,还在想“他一定是被蒙蔽了”“他答应过我的”。
戚晚意没有这种烦恼。
她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她怎么离开这。
和离?萧瑾不会答应。他不要她,也不会放她走。留着她在王府,一来有个正妻的名头给外头看,二来……原主的师父是医仙,萧瑾头疾多年,还指望着原主给他治。
休妻?她没犯七出。
那就只能等一个机会。
门被推开了。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放了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丫鬟叫小翠,是配给她的唯一一个下人,十三四岁,脸上有几分不耐烦。
“王妃,早膳。”
粥是凉的。戚晚意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
小翠站在旁边,嘴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王妃,今儿二姑娘请了府里所有主子去花厅吃点心,说是……”
“没请我。”
“嗯。”
“知道了。”
小翠观察着她的脸色,没看出什么波澜,觉得奇怪。往日王妃听到这种事,总要红着眼眶坐半天,有时候还会跑去正院门口等着。今天这反应——太平静了。
戚晚意放下碗:“我出去走。”
“去哪儿?”
“随便。”
她出了门,沿着窄巷往外走。王府很大,她住的这个角落偏僻得很,来回的下人都少。走了一段,拐过月洞门,前头的路宽了,有几个婆子扫地,看到她,目光闪了闪,低声嘀咕了两句。
戚晚意没理,继续走。
她的异能还在——X光机。
不用接触,不用仪器,只要集中注意力看一个人,就能看到对方体内的状况。骨骼、脏腑、经络、病灶,一览无余。
前世这个能力让她成了研究对象,关在实验室里十二年。
这辈子,她得靠它活下去。
走到花园边上,远处传来笑声。花厅那边,几个穿戴齐整的女子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戚晚意站在树后头看了一眼——
戚悦玲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梳着时兴的发髻,笑得温婉得体。旁边几个是王府的侧妃、通房,还有一两个外头来串门的官家小姐。
戚晚意习惯性扫了她一眼。
X光开启。
戚悦玲的身体状况清楚楚映入脑海:脾胃虚寒,有些宫寒的底子,左肩旧伤,大约是小时候摔的。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哦,还有一个。
她的子宫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东西。
刚着床不久。
戚晚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有意思。
她走回自己那间破屋子,坐下来,开始想事情。
戚悦玲怀孕了,孩子是萧瑾的。这个消息现在还没人知道,可能戚悦玲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才着床,身体还没反应。
但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个机会。
王府不会有两个女主人。戚悦玲一旦怀了王爷的孩子,名分之争就会摆上台面。到那时候,要么她被休弃,要么被迫和离——不管哪种结果,她都能离开这个地方。
她只需要等。
或者……推一把。
小翠回来时,看到王妃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巴,望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树,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妃,外头冷,关窗吧。”
“不用。”
小翠犹豫了一下:“王妃今日怎么不去找王爷了?”
戚晚意转过头来看她。
小翠被她看得一愣——那双眼睛,怎么说呢,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王妃看人,眼底总有水光,带着委屈和期盼。现在这双眼睛很干,干净,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不对,说了不用比喻。
就是——没什么情绪。冷。
“小翠。”
“在。”
“王府的月银,多久没发给我了?”
“……两个月了。”
“管事的叫什么?”
“刘管事。”
“好。”
戚晚意站起来,整了整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外袍,出门了。
刘管事正在账房里拨算盘。
楚王府上下两百多号人,吃喝拉撒都从他手里过。他是跟了王爷十几年的老人,这府里谁说话算数,他门儿清。
王妃?呵。
一个被王爷嫌弃的摆设罢了。月银扣两个月了,上面一个字没问。东厢那位才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
他正算着这月的柴炭账,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