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比楚王府小一圈,但干净得多。

没有那种到处摆着假山盆景、恨不得把银子堆在路面上给人踩的架势。院子里铺的青石板,缝里连杂草都没有,打扫得利索索。

戚晚意跟着引路的小厮走过两进院落,到了后园。

豆包在院子里趴着晒太阳。

看见她来,耳朵竖了一下,尾巴摇了两摇,然后继续趴着,一副“你来了啊那你自便”的架势。

戚晚意蹲下来,手搭上狗背。

心率七十八,呼吸平稳,胃肠蠕动正常,肝脾无异,肌肉松弛度良好。

——哪里拉肚子了?

这狗健康得能去拉磨。

“于姑娘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檀叙言穿着一身家常的石青色长衫,手里端着杯茶,站在回廊下面。

他看起来不像朝中权势最大的人。倒像个书院里教书的先生,清爽爽,没什么架子。

戚晚意站起来,拍了拍手。“豆包挺好的,没拉肚子。”

“是吗?”檀叙言走过来,低头看了眼狗,“今早确实蔫了一阵。”

“它在晒太阳,您看它蔫不蔫?”

豆包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露出来,尾巴还在甩。

檀叙言没接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有人端来茶和点心,然后无声退下,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和一条狗。

“箭的事,”檀叙言开口,“我让人查过了。”

戚晚意端着茶没喝,在等他下文。

“那箭是京兆尹府的制式箭。箭头是军用的三棱头,箭杆上刻的编号,属于京兆尹衙门的弓兵营。”

戚晚意想了想。“京兆尹……赵大人?”

“赵文渊兼着京兆尹。”

所以赵府那头——丈夫纳的姨太在给正室下药,而丈夫手底下的兵拿着官府的箭来射她。

这事有意思了。

“赵大人知不知道有人拿他的箭射我?”

“不好说。”檀叙言放下茶杯,“编号这东西,在册有记录,但实际管理松散得很。营里少几支箭,报个损耗就过去了。可能是他授意,也可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底下人为什么要射我一个给人看狗的?”

“于姑娘自己不清楚?”

戚晚意想了想赵府管事那张惊恐的脸,和他断续续说出的那些话——赵文渊的姨太太姓柳,进门三个月,正室就开始“病”了。管事的偷给正室验过一次饭菜,验出了慢性的东西,但不敢声张,因为那柳姨太太背后站着人。

什么人,管事没说。

“赵文渊的姨太太,背后是谁?”

檀叙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探究或试探,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然后说了两个字。

“太后。”

戚晚意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太后。

好。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那这事跟我没关系了,我就是个看狗的。”

“于姑娘给赵府管事看伤的时候,后面跟着的那两个人,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甩掉了。”

“甩掉不代表他们没认出你。”

戚晚意沉默了两秒。这是个问题。她住在楚王府偏院,身份是楚王的前妻——虽然人都当她是个废物下堂妇。但如果有人特意去查,查到她头上并不难。

“檀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檀叙言伸手摸了摸凑过来的豆包的脑袋,“于姑娘如果想继续在外面看病看狗看牛看马,最好有个正经的名头。否则有人想找你麻烦,随便安个罪名就够了。”

“什么名头?”

“我府上缺一个兽医。”

戚晚意看着他。

檀叙言的心率六十四,呼吸十五次每分,和上次一样稳。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你府上就一条狗。”

“一条狗也需要专人照看。”

“照看费呢?”

“月银三十两。”

戚晚意差点没绷住脸。三十两银子请人看一条不拉肚子的狗。首辅果然有钱。

但她没立刻答应。“挂你的名头,替你办事?”

“不替我办事。”檀叙言的语气很随意,“于姑娘该看病看病,该看狗看狗,跟我没关系。只是外面若有人问起,你是首辅府聘的兽医,旁人不好轻易动你。”

“那你图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换个人可能会觉得冒犯,但檀叙言只是把茶杯往嘴边送了一下,喝了口茶。

“于姑娘能听出赵府管事说的那些事,能在夜市里甩掉两个训练过的尾巴,能一只手把脱臼的肩膀推回去。”他把茶杯放下,“这种人才,放在外面乱跑太浪费了。”

戚晚意盯着他看了三秒。

心率没变。

“行。”她说,“三十两一个月,我每旬来看一次豆包。但有一条——我不掺和朝堂的事。”

“自然。”

交易达成。

戚晚意站起来,又蹲下去摸了摸豆包。豆包舔了舔她的手指头,口水黏糊的。

“它真没拉肚子。”

“知道了。”

戚晚意走出首辅府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两个孩子追着跑,踩了一个老头的脚,被骂了一顿。

普通通的一天。

但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虽然那个帮她扛的人,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善茬。

管他呢。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再说。

回到楚王府的时候,偏院门口站着个人。

管事婆子刘嬷嬷,手里攥着一张帖子,脸上堆着那种标准的“有事求你但又不太想低头”的表情。

“于姑娘,您回来了?王爷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戚晚意脚步没停,绕过她往院里走。“什么事?”

刘嬷嬷跟在后面,声音压低了些。“王爷身上的老毛病又犯了,疼了一夜,府里的大夫开的药不管用……二姑娘说您以前学过些医术,让奴婢来请您。”

二姑娘。

戚悦玲。

戚晚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嬷嬷一眼。“是王爷让你来的,还是二姑娘让你来的?”

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说:“是……二姑娘先提的,王爷点了头。”

有意思。

戚悦玲主动把她往楚王跟前推?

不对。

戚晚意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楚王疼了一夜,吃什么药都没用。这种时候府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戚悦玲如果不主动提,就显得她这个“受宠的妾”不关心王爷的死活。所以她必须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