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泠默默无言,只轻轻福了一礼,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带起的风拂动了案上摊开的书页,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去,又慢慢静下来。
裴贺便问温祝:“这几日,辛苦不辛苦?”
温祝疲惫地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还好。”
她顿了一下,才开始详细说:“如今有春照能照顾我,那人也不怎么爱折磨我了。也就是……”
温祝无奈叹了口气,捂住了脑袋:“也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叫那人身败名裂、再不得人心,说得简单,可做起来还是难!他是皇帝,代表着最大的利益,我们再怎样宣扬他的恶行,也总有大把人愿意向他示好!”
裴贺开玩笑道:“那真是艰难啊。所以我们干脆躺平,留在这里吧?”
温祝尖叫道:“不要!”
看见裴贺的笑,温祝也知道他在开玩笑,愤愤道:“真是的,我这边焦头烂额,你还有心思笑呢!”
……
阿泠休息了一日,便回了乐坊。
被裴贺拒绝后,她觉得在宫里待着也没趣了,一头扎进乐坊里,反倒能麻痹自己。
阿弦正坐在铜镜前描眉,一笔从眉头拉向眉尾,雅致飘逸的眉形跟那张美人面极为相称。
她从镜子里瞥见阿泠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手里的动作没停。
“不是说多休息几日吗,那么快就回来了?脸拉得像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阿泠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姐姐,我去跟侯爷说了。”
阿弦点着红唇,没有说话。
阿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说我想做他的妾。”
阿弦听了这话,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他怎么说?”
“他没答应。”阿泠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他要回家。跟温姐姐一起。”
阿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走到阿泠面前,弯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早就知道你会撞这一回南墙!”
阿泠抬起眼看她,眼圈已经泛了红:“可他跟旁的男人不一样,姐姐你也知道的,我理想中的夫君就是这样子的……”
“我知道他不一样。”阿弦打断了她,“可是……哎,你啊!”
看着大姐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阿泠也讷讷不敢言语了。
阿弦直起身,把妆台上的胭脂盒子一个一个归拢整齐:“你理想中的夫君,是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可如果这一回他答应了你,那他跟那些见了漂亮姑娘就收房的人有什么区别?他还是你理想中的那个人吗?”
她把最后一盒胭脂扣好,偏过头来看阿泠:“他没答应你,你该高兴才对。否则这裴大人,哼,也不过如此嘛。”
阿泠也略微想通了一点,刚想抱着姐姐哭一哭,门帘就被掀开了。一个小姑娘探进头来:“弦姑娘,外头有位客人,点名要见裴大人。”
要见裴大人?
阿弦心中纳罕,和阿泠对视一眼,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知道了。我去见一见吧。”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其实也有点害怕。来乐坊里玩乐的人,都是点名要见哪个乐女哪个舞女,可这人要见裴大人,摆明了不是来玩乐的。
怕不是来闹事的!
阿弦壮一壮胆子,就看见被人引着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锦袍,料子很是不错,一看便是有几分家产的。
那人双手交握在身前,搓来搓去,一张脸上满是期盼和焦灼,像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阿弦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客气,不像来闹事的,便微微松了口气,面上扬起笑来:“这位大人,是要听曲还是看舞?”
那人连忙摆手:“不,不,姑娘误会了。在下姓柳,想打听一个人……听说裴大人时常来这乐坊,不知今日可在?”
阿弦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人往门里让:“裴大人今日不在。柳大人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柳大人犹豫了一下,抬脚跟着她进了门。阿弦把他引到廊尽头一间雅间里,倒了盏茶搁在他手边,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柳大人端起茶盏又放下了,像是有什么话梗在喉头,最后叹了一口气,声音发涩:“说起来……我算是他的岳丈。”
阿弦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柳大人的千金是……”
“柳娇娇。”柳大人一阵长吁短叹,“我女儿嫁进威靖侯府做妾。如今……唉,我恐怕也不算什么岳丈了。威靖侯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威靖侯了,现在是什么……什么异世者?我老了,也搞不明白那些,只知道他不是我以前的女婿了。”
阿弦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柳大人垂下眼,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我女儿听说裴贺建了乐坊,便逼着我这个当爹的来跑这一趟,说是一定要找到侯爷和夫人,把一封信送到他们手里。”
他苦笑了一声,想起那时候侯府出了事,皇上派人把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东西砸的砸搬的搬,还斩了一个小妾。
侯爷和夫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朝廷的人追了好些日子,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他那时候吓得要死,生怕牵连到女儿头上,结果他女儿福大命大,没受皇帝迁怒。他便只求她能安安生生地待在娘家把这胎养稳了,跟那什么异世者彻底划清界限。
可柳娇娇偏偏不让人省心,先是执意给罪妇孙氏烧纸,又一日日地怀念那两个异世者。
他和自家夫人都奇怪极了,这个女儿不是独恋她那表哥吗?如今表哥的芯子已经换了人,她不恨那个占了她表哥身子的人,竟还如此怀念?
还有那个侯夫人,自己女儿本来和侯夫人相处得并不怎么样,怎的这异世者一朝夺了侯夫人的舍,倒叫自家女儿喜欢不已了?
异世者给柳娇娇灌迷魂汤了?
柳大人这样想着,可女儿吩咐的事情还是要办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封口处用米浆糊得严严实实,没有落款。
“这是小女托我交给侯爷和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