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有点打磕巴,耳朵更烫了,可她没有改口,就那么站着,等着他回应。
裴贺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好。你自己决定,我不会逼你做事情的。”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或为难,仿佛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商量的事。
他之前把阿弦阿泠塞进乐坊确实是为了办事,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她们一直待在那种地方。那些官员的嘴脸他不是没见过,让几个小姑娘日日对着那些人赔笑,他心里本就不太舒坦。
既然阿泠不想去了,那就不去了。
反而那个阿弦,劝都劝不回来,恨不得每天一睁眼就往乐坊跑,裴贺嘱咐她几句小心为上,也就随她去了。
阿泠听见他这样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低着头,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我想……我想陪着你。”
裴贺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了阿泠一眼,小姑娘垂着头,攥着袖口,耳根红透了,像是在等一个什么答案。
裴贺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他想了想,大约是她这几日在乐坊里太累了,又被那些官员缠得心慌,想找一个可靠的地方待着了。
于是他笑道:“你留在宫里也好,有你的两个妹妹和庄萤萤陪着,倒也不会寂寞。如果你和妹妹们哪一日想出宫生活,我也会尽力想办法。”
阿泠心里那朵花开得更盛了。她想,他不会赶她走,不会嫌她烦,那就够了。
她能多看他几眼,就已经比从前在教坊司里度过的所有日子加起来都好了。
阿泠低着头,有胆子把话说得更明白了:“我……我想做你的妾。”
她说完了,耳根红透了,不敢抬头看他,也绝不把话收回去。
裴贺一时愣住,下意识先拒绝:“我不……”
书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响动——像是什么人猛地撞翻了摞在角落里的书卷,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庄萤萤的脸涨得通红,嗓门几乎要把藏书阁的屋顶掀翻,冲着阿泠就叫:“你干什么呀!你干什么呀!”
她目光在阿泠和裴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接着整个人窘迫得几乎要原地打转了。
她方才一直蹲在书柜深处的角落里翻一本旧游记,耳朵里听见阿泠说准备了点心,本来还想着一会儿也去吃一点,结果阿泠那句要做妾的话飘过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手里的书差点脱手飞出去。
庄萤萤恨不得自己此刻立马又聋又瞎。她为什么要听到这些?她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跟着来藏书阁?
她捂了一下脸,从指缝里瞥了裴贺一眼,又瞥了阿泠一眼,然后又看见了他们两个各自尴尬的神情,更想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了。
她正在心里疯狂地呐喊——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尴尬的事吗?阿泠啊,你要跟我好朋友的未婚夫表白,能不能至少挑个我不在的时候啊?
然后一转头,庄萤萤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藏书阁门外那道不知站了多久的身影上。
还真能更尴尬啊!
温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像是刚走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迈进来。她的表情很难形容,最后那道目光只能无所适从地落在庄萤萤脸上。
庄萤萤觉得自己真的要原地去世了。
她急得叫起来:“温祝!你快来啊!快来啊!”
不要让她一个人承受这尴尬的场面啊!
温祝干笑了两声,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把那只油纸包搁在案角,放下了才发现正好搁在了阿泠的点心旁边。
温祝一时更尴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阿泠泰然自若。
她看着温祝进来,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开口道:“温姐姐来得正好。有些话,我也想跟姐姐说。”
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而是推心置腹。
“侯爷如今在皇上跟前也算得了些信任,温姐姐虽在宫里当差,可自贵妃去了,姐姐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些。既然两个人都有安稳的日子过,为什么不就这样下去?”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温祝和裴贺之间来回落了一趟:“你们要办的事,太险了。稍有不慎,就要掉脑袋的。我不想看着侯爷再去涉险。”
裴贺态度很坚决,摇头道:“如果我就这样耽于安稳富贵,与本来的威靖侯有何异?”
温祝自然也是不愿意就这样停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她和裴贺不再执着于推翻肖珩,那么杨安之、春照、死去的孙云歌、随军行走的韩清音……还有阿泠的姐姐阿弦。
这许许多多的人,都叫温祝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阿泠看出这二人都是不情愿的,又说:“就算你们心里那件大计非做不可,等事成了,侯爷还是侯爷,温姐姐还是侯夫人。到那时候,我愿意入府做妾,不会争什么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有点急切,像是怕自己仍然不被接受。
“阿泠,”裴贺叫她的名字,语气不算重,却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能答应你。我对你没有情爱,况且你也知道,我和温祝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终究不会留在这里。”
阿泠嘴唇动了一下:“你们真的不能……不走吗?”
温祝也道:“对。我们要回家。”
庄萤萤见他们两个人都这么说,松了一口气,也赶紧插上话:“我已经没办法回去了,可你们一定要回去啊!要是等那个人垮台之后,你们又一个当侯爷,一个当夫人,觉得这日子安逸了不想走,连我也不会答应的!”
阿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心里装着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没有她。
看着阿泠愈发难过,裴贺又道:“阿泠姑娘,真到了大计成功的那天,值得你去追随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了。一个小小的裴贺,你根本不会在意他要留要走。”
裴贺说得诚恳,也不知道阿泠听进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