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双手递了过来。
柳大人倒不怕隔墙有耳,毕竟这信他已经检查过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阿弦接过去,指尖触到信封的时候感觉到里面薄薄的。她把信收进袖中,对着柳大人笑了笑:“大人放心,这封信我一定替您送到。”
柳大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长长吁了口气,站起来拱了拱手,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千万送到”“莫要弄丢了”,才转身往外走。
阿弦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重新收好,站起身来往乐坊后院去了。
……
入夜之后,藏书阁里只点了一盏灯。
裴贺和温祝两人对坐,中间摊着那封信。
那是阿弦傍晚时分托人送来的,辗转了两个人的手才落到裴贺手里。他拆开的时候封口完好,米浆的痕迹还带着些微的黏意。
而温祝听说柳娇娇送来了信,今晚便拜托同屋住的那些小宫女们给自己打掩护,她则偷偷跑出来在藏书阁跟裴贺汇合。
“侯爷、夫人:娇娇给你们请安了。自你们走后,府里上下都怕极了。朝廷的人来翻了一遍,斩了孙姐姐。我前些日子回去看过一眼,文心把府里管得妥帖。我一切都好,只求你们平安。娇娇顿首。”
温祝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裴贺轻声道:“她好不容易送进来一封信,就是为了说这个?”若真的仅仅是为了说这几句话,裴贺其实也并不惊讶,像柳娇娇能干出来的事。
温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信纸举起来,凑到烛火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纸看光透过来。纸的纹理均匀,落笔处墨迹凝得扎实,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又把信纸翻了个面,对着烛火烤了烤。纸页受热微微发卷,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焦黄色。
裴贺道:“她有那么聪明吗?”
温祝瞪了他一眼:“别小瞧人嘛!”
她忽然把信纸拿远了些,盯着纸面上某个地方。
几行字迹下面,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丁点。
温祝兴奋起来,将信纸平铺在案面上,从烛台上取下那根蜡烛,把烛火凑近了纸背。火焰的温热烘着纸张,纸面上那些本该空白的间隙里,渐渐浮出一些痕迹来。
她把蜡烛移开,等纸面凉下来,那些浅淡的痕迹便清晰地留在了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显露出来,盖住了那些问候的话。
纸上显现出四个大字。
裴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是怪物!
说的是……肖珩?裴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有什么念头从深处翻上来。
“看来柳娇娇也察觉到了。”他回忆着柳娇娇跟肖珩见的那唯一的一次,“许是肖珩去侯府那次,她发觉了不对劲。”
一个带着系统重生的人,一定会表现出来跟常人不同的异样之处。
温祝把信纸搁在案面上,指尖还残留着纸背被火烘过的余温。
她点了点头:“那这狗东西也不是多么谨慎的人。或许他觉得有了系统,自己又是经历过一轮剧情的,就无人能敌了。多亏了他的不谨慎,不然贾彦和杨安之,也打探不到他的那些秘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回那四个字上。
四周太静了。
藏书阁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她和裴贺周遭拢着一小片光影,书架间的阴影堆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书卷背后,正透过缝隙窥伺着这边。
他是怪物……
这四个大字占满了整张纸,盖住了柳娇娇原本的那些家常话。
温祝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说不清是风从哪道窗缝里钻进来了,那四个字看着看着,便愈发诡异起来。
她盯着那张纸,心里直发毛。
而裴贺就在这时候突然开口:“我知道了。”
温祝吓得抖了抖:“你……你知道什么啊!”
天啊,这个世界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吧!温祝往裴贺身上贴得更紧了。裴贺还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害怕起来了。
裴贺说道:“想让肖珩彻底失了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个怪物。手段狠辣、昏庸无道的帝王,仍然会有追随者,可是,如果他早就不是肖家人了呢?”
他说着,越说越觉得可行:“这样一来,哪怕是最古板、最迂腐的保皇一派,也不会再站在他这边。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效忠?”
温祝听着他的话,心里那阵发毛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还好还好,是这个意思。别是真有怪物就行,她心理可承受不住了。
她攥着信纸,点了点头:“对。他们会忠于先帝的血脉、忠于肖家的江山,但没人会忠于一个怪物。”
虽然温祝知道,现在的肖珩确实就是先帝的儿子,可是他带着系统重生,古人又不懂这种概念,完全可以把所谓的“带系统重生”打成“夺舍皇帝的怪物”,让人人都质疑他的身份。
一旦天下人都开始质疑,肖珩的主角光环还能保留几分呢?
裴贺把蜡烛挪近了些,将信纸凑到火苗上方。纸角先卷起来,边缘泛黄,然后火舌舔上来,迅速吞噬了那四个字。
温祝看着那张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纸灰落在烛台底座上,轻轻一碰便散成了细末。
今晚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可两个人谁也没提回去的事。
藏书阁里很安静。
烛火明明灭灭,温祝想起了一件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点促狭,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你既能想出乐坊这个法子,是不是在现代的时候,就常去那些地方放松?”
裴贺听了这话,偏过头来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冤枉。工作上的事情就忙得晕头转向,只恨一天没有四十个小时,怎么还会花时间去那些地方?”
“是吗?”温祝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琢磨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假。她当然知道裴贺冤枉,现代的时候虽说她不大爱搭理他,可也听过他“无趣工作狂”的名头。
裴贺把烛台推远了些,转过半个身子正对着她,虽然知道她也是开玩笑,却还是认真做出了一副被冤枉了要自证清白的样子:“我连觉都睡不够,你还指望我抽时间去玩乐?”
温祝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一声,笑意浮在嘴角,又慢慢沉下去了。
她低声道:“你想念现代吗?”
提到这个,二人又都有点伤感了。
裴贺没有立刻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应该好好思考。
“想。”裴贺最终说,“以前总觉得忙,加班到半夜,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对着报表看到眼睛发涩。那时候觉得,这种日子真是过够了。”
“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喜欢工作嘛。”
裴贺笑了一下:“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喜欢工作?”
他接着说:“不过现在想起来,就连那种平平无奇的工作日,都是很让人怀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