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由人侍候着吃了一口蜜瓜,目光从云锦的花纹上扫过去,可有可无地挑了一下眉。
温祝跪在地上把托盘举过头顶,等贵妃身边的宫女接走了料子,她起身的时候,右手像是下意识地贴了一下小腹。
那动作很快。可贵妃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那一下自然没逃过她的眼睛。
贵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心底那股狂喜猛地涌上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难不成这贱蹄子怀孕了?!
贵妃庆幸自己多拖了几日。若不是她天性多疑,非要再三确认才肯出手,今日就看不到这一幕了。
若是只撞见他们夜里私会,不过是一桩对食的丑事,虽然也够皇后喝一壶的,可到底比不上有了身孕来得要命。
好啊,好啊!那么这个孩子,能是谁的呢?
与太监私会,还怀了这个宫里别的男人的孩子?是某一个侍卫?是裴贺?
哎哟,这皇后的弟弟变成太监已经足够可怜,若是他知道这个正与自己打得火热的低贱奴婢竟然还怀了别人的孩子,又会怎样呢?
她实在想不出比这还丢人的事了!哪怕是淡然如杨安之,也再也维持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了吧!
况且宫女闹出怀孕这样的事来,也是皇后作为后宫之主的失职!
贵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笑意压回嗓子底下。
这温祝是否真的有孕,她还是得再试探一番。
于是她面上换了一副温和可亲的神气,朝旁边的宫女扬了扬下巴:“今儿皇上刚赏了一坛好酒下来,本宫想着你们二人近日替本宫和皇上跑腿,着实辛苦,不如饮一杯再走。”
温祝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过贵妃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极力掩饰的慌乱:“娘娘厚爱,奴婢……奴婢实在不胜酒力,怕喝了失态,冲撞了娘娘。”
她那副样子落在贵妃眼里,简直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她的猜测——不敢喝,有孕的人自然不敢沾酒!
贵妃心里已经笑开了花,面上却仍然端着那副假装好意的模样,只微微敛了一点笑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推辞的意味:“本宫赏的酒,你也要推三阻四?”
杨安之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侧身挡在温祝前面:“娘娘息怒。她确实酒量太差,怕惊扰娘娘,小的替她饮这一杯便是。”
贵妃笑得愈发灿烂了。这傻子还护着这女人呢,知道她肚子里有个野种吗?
“也好。”贵妃本来也没想着逼温祝喝酒,她朝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按住杨安之的肩膀把他压跪在地上。有人捏开他的下颌,有人端着酒碗往他嘴里灌。
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来,洇湿了衣领,他呛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被人按得动弹不得,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了下去。
温祝跪在旁边,面上只能摆出一副焦灼又不敢出声的模样。
贵妃看着杨安之被灌得面色绯红,眼底那层清明的光渐渐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太监们松开手。
杨安之跪在地上撑了一会儿,膝盖还是发软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
温祝就在旁边,想去扶他又不敢,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
贵妃看在眼里,笑盈盈地开了口:“罢了,看他这副模样也走不回去了。温氏,你扶着他,送他回太监房去吧。”
温祝像是得了赦令一般,连忙上前搀住了杨安之的胳膊。他整个人半倚在她身上,脚步虚浮,两个人靠得极近,背影叠在一处,落在贵妃眼里简直就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画卷。
按照多日来观察的规律,今夜就是这二人私会的时候了。贵妃得意地想着,这杨安之又喝了酒,想必到时候手上的动作更加不老实,被抓住的时候岂不是要丑态毕现。
贵妃悠闲地挑着衣服料子,命令宫里的首领太监去盯着。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首领太监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压着嗓子禀报:“娘娘,果然瞧见了。老地方,错不了。”
贵妃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都带翻了一只搁在桌上的茶杯。
她顾不上理会,只盯着首领太监:“你去请皇上。就说本宫有要事请皇上移步,事关宫闱清誉。”
首领太监领命飞奔而去。
而贵妃则带着一群提灯执杖的宫人,浩浩荡荡地往那处墙根底下去了,心底那层压了许久的快意涌上来,几乎要化成一声笑从唇边溢出来。
今夜过后,温祝完了,杨安之完了,皇后也完了!
贵妃赶到那处墙根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缩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贴在暗处,像两只惊弓之鸟挤在一处不敢动弹。
她硬生生压住了脸上的得意,端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朝身后的宫人一扬手:“去,叫那两个人把脸抬起来。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在宫里行这种龌龊事。”
两个太监举着灯上前,光线劈开黑暗,照在那两道缩着的身影上。
贵妃已经准备好了,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一遍——她先假装惊讶,然后大声叫出杨安之的名字,再叫出温祝的名字,然后捂着嘴,一会儿皇上来了,她便是这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这回她是真的惊讶了。
裴贺?!
而温祝缩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怯生生的。
贵妃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裴贺?怎么会是裴贺?这几日温祝这个贱人不是一直在和杨安之私会吗?怎么到地方变成了裴贺?
她愣在原地,喉咙里那一声尖叫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噎得她胸口发闷。
可转念一想,她忽然又觉得也无所谓了。裴贺也好,杨安之也罢,反正都是奸情。温祝这个贱人跟谁勾搭不是勾搭?
跟裴贺——那似乎也是大有文章可作。两个人曾经还是夫妻一场呢,又都是那什么“异世者”。苟且偷欢,旧情复燃,说出去不比跟一个太监私会好听多少。
可她的脑子里紧接着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叫她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裴贺是近日皇上跟前最得脸的人,若是她今日把裴贺抓了个现行,肖珩就算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要怪她多事。
她正纠结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的那句“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