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珩披着一件外袍从夹道那头走过来,脸上的神色暗沉沉的,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明显是不耐烦的。
他目光从贵妃脸上扫到角落里那两个人身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贵妃,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原本贵妃宫里的首领太监来报,说是抓到了太监宫女对食,他还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下贱奴才,心里已经烦了一路。
太监宫女的事,私下处置了便是,打死也好赶出宫也罢,何至于闹到他跟前?
贵妃这个脑子实在是越来越拎不清了!这种宫闱丑事也是可以拿到明面上闹的?
可此刻他看清了墙根底下那两个人是谁,那股烦躁忽然又变了味道。
裴贺和温祝?!
这两个人不是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么?他不是亲眼看着温祝在西殿地上骂他恨他,看着裴贺面对一身鲜血的温祝无动于衷么?
那之后他也没少拿温祝在自己跟前当差这件事去戳裴贺,也没少拿裴贺如今有了新人这件事去刺激温祝。
他们俩每次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对方跟自己再也没有半点干系。
所以肖珩才敢放心地让裴贺继续为自己办事。近日那乐坊就办得不错,替他探听到了不少大臣间的密辛,还赚了一大笔银子。
可如今裴贺和温祝凑在一起,深更半夜的,被贵妃抓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两个人一直在耍他?
肖珩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裴贺和温祝已经跪了下去。
裴贺往前膝行了两步,头垂得很低,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皇上,臣冤枉!臣压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臣今夜只是出来走一走,路过此处便被人围住了,臣也是到了这才发现温氏也在!”
温祝也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着抖:“皇上明鉴,奴婢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奴婢确实走到此处便被围住了,并不知侯爷也在,奴婢压根没有想过会与他碰面啊!请皇上……请皇上明鉴啊!奴婢与侯爷之间绝无私会一说啊!”
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喊冤,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们不知?那深更半夜的,你们两个各自出现在此处,也算得上是巧得很了?”
裴贺和温祝都支支吾吾的,像是被问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
贵妃见他们这副模样,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她转过头,脸上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朝肖珩屈膝行了一礼:“皇上,臣妾若是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原也不敢惊动圣驾。可臣妾有一桩事,实在是不得不报——”
她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温祝的小腹上:“这个宫女,已经有孕了。”
肖珩的脸彻底黑了。
他盯着温祝,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腹部,那股森冷的气息几乎要从周身溢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传太医!”
而温祝则是一副震惊又愣怔的模样,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有孕了。
很快,好几个太医院的人被连夜拎过来,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先伸手。
太医院院判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宫里待了三十几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光是看见这阵仗就知道是个烫手的山芋。他缩在最后头,弓着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夜色里去。
最后还是最年轻的那个太医被推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到温祝面前,把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他蹙着眉号了半晌,额角的汗珠子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末了收回手,犹犹豫豫地开口:“回……回皇上,这宫女的脉象,像是……像是有孕之象。”
温祝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我根本没有!”
她爬到肖珩脚边,一味哭喊着:“皇上!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有孕呢?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啊!害了奴婢一个没关系,可有这样的手段害奴婢,那人要么手眼通天,连太医院也能买通,要么就是有假孕药一类的秘药!皇上不能不查啊!”
贵妃当然听出来这温祝是在攀扯自己,柳眉倒竖,直接下了定论:“还敢狡辩!皇上,臣妾方才说的没错吧。这宫女腹中已有身孕,今夜又与裴侯爷私会,这桩桩件件的,铁证如山……”
肖珩没有说话。他盯着温祝那张惨白的脸,目光里的神色晦暗不明。
温祝却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转向那个缩在最后头的老院判:“求你!求你再给我看看!我不可能有孕,我是清白的!”
老院判被她那一声喊得浑身一哆嗦,想退又退不了,顶着肖珩那道阴沉沉的目光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蹲下身,把手指搭上温祝的手腕。
他垂着眼号了许久,指腹在温祝的脉上反复按了几次,又换了一只手。
肖珩不耐烦地催了一声:“到底如何?”
老院判终于收回手,跪在地上叩了个头,斟酌着开口:“回禀皇上……这宫女的脉象,确实与有孕之脉极为相似,可细细辨来,又有些古怪。像是用了什么药,才催出了这假孕的脉象。经验浅些的太医,怕是会误以为真有了身孕。”
贵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即有些慌乱。
怎么会这样?还真是假孕药?那、那是谁给温祝下的?
殊不知她这慌乱的样子落到肖珩眼里,像极了罪魁祸首。
贵妃的面色在灯影里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恼怒,又从那恼怒里强行抽出一丝冷笑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阵涌上来的慌乱压下去,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住了:“好,假孕一事且不论,可你们深更半夜在此私会,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方才本宫问你们为何相会在此,你们两个支支吾吾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如今倒想起来喊冤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渐渐凌厉起来,转过身朝肖珩屈膝行了一礼:“皇上,深宫之中最忌这等秽乱之事。今夜若不当场处置了这二人,日后宫规何在?皇上威严何在?臣妾斗胆请皇上即刻将这两个人拖下去,按宫规处置!”
她那股急于求成的焦灼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裴贺跪在地上,像是被贵妃那番立马要把他们拖下去处置的话吓得不轻。
他的目光在贵妃脸上转了两转,又看了肖珩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膝行几步扑到肖珩脚边,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皇上!事到如今,臣实在不敢再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