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刷着那灰黑色的浆体,他以为会被冲散——可没有。那东西在水里慢慢凝固了,一点一点地收紧、变硬,把溃口堵得严严实实。
方良蹲在那里看了半天,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已经凝固的灰色表面,指尖触到一片又硬又密实的质地。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忽然觉得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
“快!”他站起来,声音哑着,但比前几日有力了太多,“把所有材料都拉过来,这段堤全线加固,溃口一个个堵!剩下的料去搭高台,在避难棚旁边浇地面,浇平整了再往上砌!”
接下来的几日,梧陵县的堤坝上多了很多灰黑色的东西。一段一段的溃口被堵住了,裂缝被填补了,岸边的坡面被水泥加固了一层坚硬的壳,水再冲上去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样哗啦啦地往下掏土。
避难棚旁边浇筑起一座平整的高台,台面光滑坚硬,雨水落上去便顺着边缘流走了,上面铺了草席,老弱妇孺从湿漉漉的泥地上搬到了高台上,身上裹着的毯子终于能拧干了。
方良站在那座水泥高台下面抬头看着上面坐着的人——他们已经不再尖叫哭喊了,虽然还是饿着肚子,可至少脚底下是干的。
一个孩子趴在台面上用手指抠着那灰黑色的表面,抠不动,便好奇地趴下去用脸贴了一下,冰凉的、光滑的。他母亲伸手把他拉起来,那孩子回头看了又看。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落在台面上,汇成细流沿着边缘淌下来,淌到地上已经是一道清亮的水线,不再夹带着泥沙了。
方良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被他用力抿了回去。
他不敢让自己太高兴,水患还没彻底过去,堤坝还有几段没加固完,但他心里很清楚,梧陵县有救了!
这个裴贺果然是神人。方良这样想着。
京城也落了雨。不算大,稀稀拉拉地飘着,落在琉璃瓦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坠。
思政殿的窗扇关了大半,只留了靠南那一扇开了条缝通风,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帐幔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肖珩半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两只软枕,盖着一床薄被。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额角那道被酒壶豁开的口子,在太医院的倾力护理下,已经连疤痕都看不见了。
春照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她用瓷勺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肖珩嘴边。
肖珩张嘴接了,燕窝滑进喉咙里,温温热热的,带着冰糖的甜味。
他偏了一下头看着春照,她正低着头把碗里剩下那一点燕窝聚到碗沿边上,睫毛垂着,脸上表情柔婉,安安静静的。
肖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很是受用。
这个女人其实不如贵妃貌美。
但春照会伺候人。她要的也少,从来不主动争什么,让他觉得自己给了她点什么就是多大的恩典。
这样的女人放在身边不费神。
春照把最后一口燕窝喂完了,搁下碗,抬手替肖珩掖了掖被角。
她声音柔柔的:“皇上这几日没怎么出过门,若是觉得肩身上僵了,嫔妾替您捏一捏?”
肖珩没有答话,但微微侧了一下身,把后背露给她。
春照便跪坐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揉压着。她的力道太轻了,很难说真的能起到松解肌肉的作用。
不过肖珩不在意。春照轻飘飘的手法像是撒娇似的,他也觉得是一番享受。
“外头的大臣们……”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嘲弄,“想必都在说朕躲懒吧。”
春照的手没有停,已经从肩膀滑到了他的腰间:“皇上龙体欠安,人人都惦记着呢。皇帝也是人,哪有铁打的身子呢?累了便该歇着,把身子养好了再操持天下的事,那不是比硬撑着强么?嫔妾不懂那些朝廷上的事,嫔妾只知道,皇上这几日脸色比前阵子好看了许多。”
肖珩没有睁眼,心里愈发觉得熨帖。
春照替他捶着腿,肖珩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懒散了些:“朕这几日没理事,外头可有什么大事?”
春照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知道梧陵县的事,知道那道水泥方子已经被方良在堤坝上用起来了,甚至风声都隐隐约约地传到了京城——有人说梧陵县那边出了新鲜东西,能把堤坝糊得铁桶一样牢。
但她只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茫然:“嫔妾整日待在后宫里,哪里晓得外头的事呢?嫔妾只晓得好好服侍皇上,盼着皇上早日康复,旁的什么也顾不上想。”
肖珩听了似乎很满意:“你倒是个省心的。”
春照低下头,似乎是娇羞地笑了一下,为皇上的夸赞窃喜。
肖珩其实早就没事了。他额角的伤已经结痂了,连头疼都过去了,那晚的恐慌和幻觉像一场不该做的噩梦,醒了之后就慢慢退了潮。
他只是还贪恋春照这份温柔。日日都是她来喂药、擦身、捏肩、陪他说话,他越来越觉得离不了这个人。
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春照,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传旨下去,贞美人温婉淑慎,侍奉勤勉,着晋为贞婕妤。即刻晓谕六宫。”
春照自然是惊讶。她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跪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伏下身去磕了一个头:“嫔妾……谢皇上恩典。”
一直侍立在旁的太监得了令,一声“恭喜贞婕妤”后,便通传消息去了。
肖珩看着她伏在榻边的背影,脊背弯成一道温顺的弧线,从肩胛到腰窝的线条被衣料勾勒着。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上了榻。春照轻轻“呀”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便跌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