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良实在是不敢停下。
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不算大,却密密匝匝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无数根细针不停地戳着同一个地方。
在经历了几场暴雨之后,梧陵县的天却还是不肯停下,持续不断地下着连绵细雨。
他袍摆往下淌着浑黄的水,在地上洇出湿痕。他脚底板早就被硌了好几道口子,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但他也没有工夫没有停下来查看。
连县衙里管文书的那个文文弱弱的小子都挽着裤腿去扛沙袋了,他作为一县之长,这个时候更是不敢停。
方良心里其实已经绝望了。不是今日才绝望的,是三日之前、五日之前、从这场雨下到第七天还没停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朝廷不会派人下来的。
他当了这些年官,上头的那些人是什么嘴脸他还不知道吗?折子写上去,一层一层地往上递、一层一层地往下拖,等批文下来的时候秋汛早就把梧陵县淹成一片汪洋了。
就算批了,赈灾粮从京城出发一路运下来,沿途的官吏谁不伸手抓一把?到梧陵县的时候十石里能剩下三石就不错了,那三石里还掺着沙子。
况且当今圣上……
方良几乎要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他还记得先前流传过的禁书,作为官员,他自然要禁止这种东西流传,可实际上他也偷偷看了几眼。
当时也只是哀叹,皇帝年轻,退位还不知要多少年后,写这些东西,也不过是徒增无奈。
难道还能起义活剐了他吗?
无意义的文字发泄罢了。
而如今县里有此大难,皇帝毫无作为,方良倒是真想立马第一个冲上去活剐了他!
方良一路上看着泡在水里的房梁,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苦笑的气音。
他想要的从来不多——不指望朝廷派人来治水,他只想早点有赈灾粮下来。哪怕是掺了沙子的,哪怕是被人层层剥削之后的,只要能运到梧陵县,能让那些攀在树上的、蹲在屋顶上的、泡在齐腰深的水里瑟瑟发抖的人吃上一口热乎的东西,他也知足了。
可连这个他都不敢指望了。
他脚上磨破的口子又渗了一层薄薄的血。雨幕里隐约传来一阵哭喊声,被风雨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家还在往高处搬东西。他继续迈进了雨里。
这一整天他带着人沿着河岸挨家挨户地走,水已经漫到了村子的腰部,低洼处的水没过了窗台。有老人不愿意走,坐在堂屋里抱着祖宗牌位不肯出来。
方良蹲在门口跟他们说了半晌话,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最后是几个年轻后生把老人连人带椅子一起抬上了木筏。
有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哭,说家里的粮食全被泡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方良没法回答她,他只能把手里那半块干粮塞进女人手里,然后转身去推下一艘木筏。
他去过临时搭的避难棚里,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撑起来的,四面透风,挤了上百口人。妇女们缩在一起抖着,孩子们哭累了睡在湿漉漉的草席上,男人们坐在棚口望着外面的雨发呆。
方良从棚子里穿过去,有人拽住他的袍角叫了一声“大人”,他回过头来,看见一个满脸泥水的妇人怀里搂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那妇人嘴唇哆嗦着问他:“大人,朝廷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方良蹲下来,把那孩子裹着的湿毯子往上拢了拢,喉咙里堵得发疼,半晌才说了一句:“快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那妇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就站起来了,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棚子,不敢再看那妇人眼睛里的光。
等方良回到县衙的时候,他几乎累到脱力,推门进去,屋里油灯还亮着,师爷没在堤上,正站在案边等着他。
师爷手里攥着一封信,封口处压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纸张比寻常公文用的还要厚一些,纸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被雨水泡过的痕迹。
方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里涌起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朝廷来信了?”
师爷把信递过来:“没留名姓。小的看那信口封得严实,不敢私自拆开,等大人回来处置。”
方良接过那封信。他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的朱印,那枚印他没见过,不是六部的印。
他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连日疲惫让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好容易才拆开封口。他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凑到油灯下面去读,眼睛被熏得发酸,眯了几次才看清上面那一行一行的字。
信是裴贺写的。
方良攥着信纸的手忽然收紧了。裴贺——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之前玻璃横空出世的时候,整个工部都震动了,后来有人说那法子是威靖侯想出来的,至于采矿术的改良也是他的手笔。
这人有太多奇妙的点子,像是脑子里装了另一个人间的东西,所以肖珩登基之后称他是“异世者”的时候,方良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只是后来裴贺不知为什么忽然不再替皇帝做事了,还同夫人一块儿逃出了侯府。
朝中人议论了一阵,有人说是他失了圣心,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愿再做,沸沸扬扬地传了一阵子便又被别的事盖了过去。可最近的消息说他又回了皇帝身边,重新成了皇帝近前的重臣。
方良把信纸翻到第二页,看见了那道水泥方子。
他心神震动,克制住激动,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逐字逐句地读了又读,生怕自己漏了哪个关键的地方。
方良攥着那张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从来没有跟这位威靖侯打过交道,甚至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唯一一次见到他的脸还是在通缉令上,不过想必跟真人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他不知道为什么裴贺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直接给他。这样的方子,难道不是该先呈给皇帝,在经历漫长的实验和全国推行后,他再凭此博一个功名吗?
方良想不出这背后有什么用意。可眼下梧陵县的水一天比一天高,堤坝上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多,他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或许……这位裴大人,也是觉得梧陵县情况凶险,所以才出于好意给了他这个方子呢?
方良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抬头对师爷说:“去找人,按这方子上的配比准备材料,石灰窑那边的人全部调过来,越快越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方良站在河堤上一段溃口面前。这段溃口不算大,水从裂开的缝隙里往外涌,浑浊的水流裹着泥沙哗哗地往下冲。方良蹲在溃口旁边,他让人把第一批水泥和了沙石灌进去,然后退到旁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