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泠正端着一碟子点心从廊下经过,远远瞧见她从拐角冒出来,手里的碟子差点没端稳。她赶紧三两步迎上去,一把拽住温祝的袖子把她拉到廊柱后面藏着:“你怎么来了?青天白日的——”
“我想来……看看他。”温祝往西殿正门方向看了一眼,裴贺西殿门口站着四个侍卫。
阿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珠转了一下,还是端着那碟子点心,转身朝着那四个侍卫走了过去,脸上堆起甜美可人的笑意:“几位大哥站了半晌也乏了吧,后殿刚沏了一壶好茶,还备了几样点心,若不嫌弃便随我去歇一歇?”
侍卫们对视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西殿紧闭的门。阿泠看出他们的犹豫,又娇滴滴补了一句:“这是、这是阿泠亲手做的点心,想着大哥们平日实在辛苦……”
几个侍卫还是松动了,在阿泠殷切的目光中搓着手客套了两句,便跟着她往后殿走了。
温祝等他们的背影拐过廊角,立刻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几步蹿到西殿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
她侧身挤进去,动作不敢太大。
裴贺正站在案前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被撞了个满怀。温祝的脑袋顶在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整个人终于刹住了步子,闷闷地在他怀里站住了。
裴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一只手抬起来迟疑了片刻,终究落在了她肩上:“伤好了?就乱跑。”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摸了一下,隔着衣料试探着那道鞭痕的位置,像是怕碰疼了她。
温祝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扫了一眼殿内:“萤萤呢?”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影子便蹿了出来:“温祝温祝温祝!”
温祝被她撞得差点跌到地上。
她跟庄萤萤正好错过了——她挨打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庄萤萤正被人从锦鲤池里捞出来,同样休养了好一阵子。
所以两个人谁也没瞧见对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温祝回过神来看裴贺,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像是她闯进来之前正在看的东西。“你看什么呢?”
裴贺把那张纸递过来,温祝接过去扫了一眼,是梧陵县报上来的急报,送到皇上跟前的,被什么人原样抄了一份,送到裴贺这里了。
连日急雨,秋汛漫堤,淹了沿河好几个村子。
她抬起头:“梧陵县有了水患?”
温祝费劲地想了半天,原著里似乎也有这个剧情,不过只是个边角料情节,肖珩一直没把这事放心上。
“前日刚报上来的。”裴贺走到案旁把那张纸平铺在桌面上,“肖珩这几日闭门不出,这折子压在案上根本没人批。水患不等人,秋汛一天比一天急,再拖下去就不是淹几个村子的事了。”
温祝低头又看了看纸上那几行字,目光落在“田舍尽没,百姓攀树以待援”那一句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冷冷道:“就算没出思蕊那档子事,他也压根不会管吧?”
裴贺暂时没有接这句话。肖珩一直在催促他把水泥制出来,也许这一世他真的会管。
不过不是因为他突然心疼百姓了,而是因为上一世他切实经历了亡国之痛,这一世想一直待在这个位子上作威作福罢了。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子,打开盖子,温祝探头一看——里面是一沓写得整整齐齐的方子,字迹端正清晰。
“是水泥的方子,”裴贺说,“我明明已经做成了,哎,真是可惜,本来还想给他一个‘展现君德’的机会。”
他说到“展现君德”四个字的时候嗤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一点可惜的意思。
裴贺接着道:“如今皇帝卧病在床,梧陵县的百姓等不了他的君德了。我打算把这方子直接给梧陵县县令送过去,先用着。”
温祝心里一紧:“等肖珩清醒过来,他会不会怪你就这样把方子用出去了?这种东西,他肯定想自己拿出来当美名的。”
“那也由不得他了。”裴贺说,“一整个县的人命,拖不得。他能闭门三日,梧陵县的水就涨了三尺,等他想起来要美名的时候,那方子能堵住的堤坝早就被他拖垮了。”
温祝见裴贺又抽出一封信函来,像是在准备送出去的文书。她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个县令,可靠吗?”
“乐坊里的姑娘帮忙打探过这个人。”裴贺说,“梧陵县令方良,前年旱灾的时候自己掏了俸禄买了粮食开粥棚,算个好官。”
他把信函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用指尖压平了:“方子给了他,他会做好的。”
温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在案旁看着他把信封收好,忽然觉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她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再不回去怕要惹人起疑。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裴贺的袖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裴贺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往门口走。她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对视了那一息,然后温祝把门拉开一条缝闪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殿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裴贺低下头,把手边那封已经封好的信函又拿起来看了看,指尖在封口处压了压,确认封得严实才搁回了桌上。
梧陵县的秋汛拖不得,他也没打算拖。
梧陵县的县衙里,方良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他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官袍从堤坝上回来,靴子底上糊了厚厚一层湿泥,走一步便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泥印子。
他把自己摔进椅子里,闭着眼揉了揉眉心,额角的泥点子在日光底下干成了一块一块的褐斑。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外面的雨还在下,他知道水势只会越来越凶。
一个下属弓着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搁在他手边。方良没有动那碗粥,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朝廷那边有消息了吗?”
下属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大人……听说皇上已经好几日没有上朝了。咱们梧陵县的事,恐怕他还不知道呢。”
方良的眼睛闭着,但眉心那两道褶子又深了几分。
半晌之后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把那碗凉透了的粥端起来仰头灌了两口。
他长叹一口气,放下碗,又站起来朝门外走。
“大人,您再歇歇吧——”
“歇什么?”方良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堤坝那头还泡着几百口人。朝廷来不了人,我自己去。”
他踩着那双糊满泥浆的靴子重新走进了雨里。
下属站在门槛里边望着方良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喉咙动了一下,咬了咬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