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他的手往榻的方向带去,烛火在她身后晃动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光影晃动之间,肖珩感觉面前那张白嫩的脸忽然模糊了一瞬,五官像被水洇开的墨迹,边缘融化了又重新聚拢。
肖珩眯了一下眼,恍惚间看见了一张他认得的轮廓——春照?
她嘴角噙着笑,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贞美人?”他脱口而出。
思蕊的手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漫开来,声音软软地缠上去,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嗔怪:“皇上,嫔妾是蕊儿呀……”
肖珩晃了晃头,再睁开眼时,面前那张脸又变回了思蕊的模样。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只当是今晚酒喝得多了些。
思蕊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缠上来,他的思绪又散了开去。
他正要低头去寻她的唇,可眼前那张脸又在烛火里晃动起来。眉眼的轮廓拉长、再拉长,眉梢扬起,唇色加深,竟成了贵妃的脸。
那张宫中最美的脸。可惜已经死了。
肖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下。他不在意了,是谁的脸都好。
反正他怀里的是个听话的女人,酒喝多了,把她当成谁都是一样的。
他伸手揽住思蕊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低地含混着:“贵妃……可惜了。”
思蕊被他箍在怀里,听见这一句,心里十分不快。
可她不敢表露出来,只闭上眼睛,把自己更紧地贴上去。
第二日清晨,肖珩醒得比往日早。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思蕊还蜷在榻上睡着。
肖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餍足。他觉得自己从前竟没发现这个宫女出身的妃子如此合他的心意,模样生得好,身子也柔顺。
他伸手拨了一下她散在枕上的碎发,指尖触到她脸颊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便笑了,带着初醒时的一点憨气和慵懒:“皇上……您醒了……”
肖珩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再睡会儿。”
当晚,又是思蕊侍寝。
这一次酒喝得比前一日还多了些。肖珩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地往嘴里送,目光落在思蕊脸上。
她正跪坐在他面前替他温酒,侧脸被烛火映着,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张脸在晃动,五官软了下来,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人,边缘模糊地流淌着,又慢慢凝成另一副模样。
他看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脸。他不耐烦地晃了一下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思蕊端了温好的酒送到他唇边,他接过来仰头喝了,又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
思蕊这只小狐狸……跟她在一块儿,自己总是想再喝一杯、再喝一杯、再喝一杯!
昨儿已经喝得头昏脑涨,连白日里处理政事都迟缓了不少,可今夜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留恋那种感觉!
前世自己夜夜饮酒作乐,被杨家人怒骂昏君的一幕,在此刻不知为何涌了上来。
“你是祸水!”肖珩哑着嗓子说,手指收紧,指尖嵌进她后颈的皮肉里,“你引诱帝王贪欢……”
思蕊被他掐得脖颈往后仰,喉头发出一点细细的呜咽声,却没有挣扎。她只觉得这是床笫间的狎昵,是肖珩宠爱她的表现,便软软地应着:“嫔妾知错了,嫔妾再也不敢了……”
肖珩看着她乖顺的模样,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把她揽进怀里,又去够案上的酒壶。
又是荒唐一夜。
连着两日侍寝了,思蕊心中得意,忍不住踱步到春照的殿前:“姐姐多日没见到皇上,真是可惜了,姐姐还日日如珍似宝地保养着自己的脸呢,可皇上似乎看也不看呢。”
春照自然是不理。
就在思蕊以为她会像前几次自己来挑衅时那样一直不说话时,春照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思蕊,你我成了皇帝的妃子,果真选对了么?”
思蕊冷哼一声:“什么对啊错的,能当主子,为什么要当奴才?”
春照默默一会儿,像是好意提醒:“我看皇上近日很喜欢传召你,你要小心啊。”
对方不以为意:“侍奉皇上,自然是该处处小心了。”
春照摇摇头:“皇后娘娘身边有一位从娘娘还是皇子妃的时候便跟在身边服侍的婢女。她从前就跟我说,皇上……似乎与还是皇子的时候,变得太大。”
“从皇子一跃而成天下之主,心性自然会有所不同。这有什么?”思蕊已经有些不耐烦。
春照却不肯把话说明白:“似乎……唉,似乎没有这样简单。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思蕊懒得再听下去,今夜皇上还会唤她侍寝,她还是快些回自己殿内用美容膏吧。
不过春照的话在她心里留了个影儿。皇后宫里有这么一个婢女吗?若是真有,那这说的岂不是大逆不道的话?怎么敢放在嘴边说的?
不过她今日不想费心去皇后宫里求证,皇上还等着她呢。
第三夜,肖珩喝得格外多,又强按着思蕊也喝了好几杯。
酒液灌进喉咙的时候太凶太猛,思蕊喝不下,咳了一些出来,酒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襟上,把肖珩逗得哈哈大笑。
思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挂着那层娇软的笑,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肖珩。
肖珩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烛火。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那张本来俊美的脸忽然在思蕊眼中扭曲了。
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了一把,眉毛拧在一起,嘴角歪向一边,颧骨的轮廓突出来又凹下去,像是一张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外拱。
思蕊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肖珩的脸就在她面前,烛火明晃晃地照着,那张脸真的变了形,眉眼错位,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蠕动。
春照白日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忽然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思蕊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恐惧。
她想移开目光,可眼睛却像是被钉在了那张脸上,动弹不得。
她又想起皇后以前对宫女们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洒扫的小宫女,听说旁的宫里有婢女爬床得了宠,心里暗暗羡慕。
皇后把她们叫到跟前来,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们若是有了心上人,本宫可以为你们指婚。可若是也存了爬床的心思,本宫只提醒你们一句,侍奉皇上绝非易事。”
当时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当皇后是敲打她们安分守己。
可如今她看着肖珩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心里那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