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人——他那张脸底下有什么东西藏着,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想要从皮囊里挣出来。
春照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可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种娇滴滴的笑,嘴唇哆嗦着,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她想往后退,想逃开,可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肖珩没有觉察她的异样。他看着她,目光散乱而迷惘。在他的视线里,思蕊的脸也开始融化了。
眉梢淌下来、眼角歪过去、嘴唇模糊成一片粉色的痕迹。那张脸在烛火中缓慢而黏稠地流淌着,重新聚拢、凝固,变成了一张他认得的脸。
是……是温祝!
不……不是那个异世者温祝。是这本书里原本的温祝!那个他在上一世见过的、不贞不洁的、被他折磨至死的原女主!
肖珩的瞳孔骤缩。
那个女人嘴角分明噙着笑,是在嘲笑他!
肖珩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手指尖一阵发麻。他盯着那张脸,心里那点酒意散得干干净净。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已经死了,他亲手杀的……不对,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她不是……不是早已经彻底魂飞魄散了吗?
可这张脸就在他面前,肖珩认得出来,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虽然两个人的脸一模一样,可肖珩就是知道,这不是那个异世来的温祝,这就是原女主!
他心中顿生恐惧,密密麻麻地缠了他全身。
“温祝”开口了,嘴唇翕动着,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杀了我一次,还想杀第二次吗?”
肖珩浑身一震。他猛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了榻边的矮几上,矮几上的酒杯晃了一下,泼出几滴残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他在发抖?不,他是皇帝,是天命所归的皇帝,这一世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什么末路亡国的垂死之人,可他居然在发抖。
那股到了极致的恐惧很快又化作怒火。
他怎么可以怕她?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你还敢出现?”
肖珩恶狠狠地开口。
他盯着那张脸,眼底的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他伸出手,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面前那截脖颈。
“朕杀了你一次,就会杀你第二次!”
他的手指嵌进皮肉里,指节泛白。面前那张脸开始涨红,眉梢拧在一起,嘴唇张开又合不上。
他看着她那张脸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变色,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你也重生了?你也想来找朕算账?你配吗?”
思蕊的喉咙被死死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的脸从白涨成红,又从红涨成紫,两只手胡乱地去掰他的手指,可那十根指头像铁一样箍在她颈上,纹丝不动。
她的脚尖在地上乱蹬,身上的衣裳蹭乱了,发髻也散了。
她看着肖珩的脸。那张脸还在她眼前剧烈地扭曲着。
思蕊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
难道春照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眼前这人早不是皇上了。他是怪物。一个占了皇上身体的怪物!
她不敢违抗皇命。
但既然是个怪物,那她就不会乖乖等死!
思蕊的手在案面上胡乱摸索,指尖碰到那只酒壶。她一把抄起来,用尽浑身力气朝肖珩头上砸了过去。
哐当——酒壶碎了。残酒泼了两个人一身,瓷片四溅。
肖珩被砸得偏了一下头,额角豁开一道口子,血沿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边眼。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思蕊从他掌下挣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往殿门方向跑,发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可殿外的人全都听得清楚:“怪物!他不是皇上!他是怪物——!救命啊——!”
肖珩站在原地,他的视野里已经鲜红一片。
他透过那层红色,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几片的酒壶,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往殿门口爬的“温祝”,那股怒意像是被人浇了一勺油,轰地一下烧穿了头顶。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思蕊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拖了回来。
思蕊尖叫着蹬腿,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嘴里还在喊:“别碰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肖珩把她摔在地上,顺手抄起了一只矮凳。思蕊仰着脸看他,满脸血泪,嘴唇哆嗦着,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不是皇上……”
肖珩把矮凳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血溅在他的袍摆上。
他停手的时候,思蕊已经不动了。她的脸埋在一摊暗红色的液体里,头发散了一地,五官已经不大能分辨得清了。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才思蕊那几声嘶喊动静太大,外面的太监和侍卫早就惊动了。领头的太监犹豫了片刻,听见里面“嘭、嘭、嘭”几声闷响之后彻底没了动静,心一横,猛地推开了殿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身后跟进来的几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侍卫们到不怵这血腥的场面,可一个年纪轻的小太监当场就干呕起来。
殿内地砖上一大片暗红,思蕊蜷在那摊暗红当中,肖珩站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矮凳的一条腿,袍摆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红。
领头的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去,身后的侍卫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太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皇、皇上——您没事吧?臣等这就去传太医——”
肖珩没有动。
他还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温祝”这回不会再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先是很轻很低的一声,然后越来越高,变成了一阵空洞的大笑,笑得浑身都在抖。
他松了手,矮凳在地上滚了两圈,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才停住。
“对,”他说,“我是皇上。我现在——是皇上!”
领头的太监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瞥着肖珩的袍摆。那袍摆上全是血,看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思蕊方才喊的那几句话还回响着——怪物!他不是皇上!是怪物!
不光是他,在场的人,哪一个心里没存了点疑影?
身为九五之尊,就算是要杀一个妃子,直接下一道圣旨不就好了?
为何……为何会形同疯癫,毫不顾忌体面,亲手把人的头给砸烂了?
可是这太监一个字都不敢多问,只低声试探着又叫了一声:“皇上……”
肖珩像是这才听见他在说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领头的太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肖珩的眼神是散的,瞳孔没有焦点。
“不用太医。”肖珩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是一切情绪都被抽空了。
他转过身朝榻走过去,步子有些晃,上了榻连衣裳都没脱便直直倒了下去,面朝上躺着,两只眼睛睁着,血从他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
领头的太监跪在地上等了片刻,没等到进一步的吩咐,又试探着喊了一声,榻上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人:“把地上收拾了,搬出去,手脚轻些,别吵着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