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裴贺果然又来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瓷罐，揭开盖子，里头是浅金色的桂花蜜，稠稠的，泛着一层晶莹的光泽，甜香扑鼻。
他把瓷罐搁在矮柜上：“朋友不是给你送来了藕粉么？配这个正好。”
温祝接过那只瓷罐，打开闻了，眉眼弯了一下，算是一个小小的笑。
她早上才喝过一碗藕粉，这时候又有些馋了，裴贺便替她冲了一碗，舀了一勺桂花蜜搅进去，甜味在热水里慢慢化开，藕粉也染上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温祝靠在枕头上，张嘴接了一勺，藕粉的温热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漫开，她眯了一下眼，想着等下次那些小宫女来，她就把桂花蜜分出去，她们一定惊喜。
裴贺喂完最后一口，把碗搁下，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长的木盒来。盒子不大，合着盖子看不出里头是什么，他放在她手边，示意她打开。
温祝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一只缠花发簪。
她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惊叹道：“好漂亮！我在现代的时候，也想要缠花，只是后来忙来忙去，就给忘了。”
温祝几乎对它爱不释手，看见一边裴贺期待的眼神，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嗯。”裴贺点点头，“送你的订婚纪念日礼物。”
温祝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来——秋天了。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指尖抚过花瓣的纹路，忽然低头笑了一声：“一想到跟你订婚了……就好高兴。”
裴贺心下一动，俯过身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又拿出庄萤萤做的一件衣裳：“萤萤送你的。”
温祝展开，又是一番惊喜。
“她最近怎么样？”
裴贺没打算把糟心事说给她听，只道：“还不错。只是她不方便出来亲自给你礼物。”
温祝受刑的事，庄萤萤不知道，而庄萤萤落水，裴贺也不打算让温祝知道了。
她们两个都被思蕊害得起不来床，若是知道对方也受了苦，病中又要多忧多思了。
裴贺离开后，立马就叫人暗中给春照送去了一封信。
春照收到那只信封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翻书。她拆开看了里面的内容，上头寥寥几行字，写着一道美容方子的用料和功效。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想办法让思蕊用这个方子。”
春照把那封信烧掉之后，在窗边坐了很久。
她从前总想着，思蕊毕竟是昔日的姐妹，哪怕做得过分了些，她也不忍心真的把她往死路上推。
可她的一时心软换来的是什么？是温祝身上那二十道鞭痕。
春照合上书，指尖按在封面上，慢慢收紧。
裴贺这一次递来的计划，是非叫思蕊死不可的。她看得懂。
隔日，她便照着方子配了药粉，调成了膏状，每日早晚各涂一次。
膏体是浅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敷在脸上清清凉凉的，洗掉之后皮肤确实比往日柔润了些。
她照镜子的时候多看了自己两眼，觉得镜中人面色明显比前几日好了些。
她用完三日之后，找了个由头叫了身边最伶俐的宫女到跟前来，把一只小瓷盒递给她：“这个美容膏你拿去用，若觉得好用，闲了跟姐妹们说说也无妨。”
宫女接了瓷盒，不过几日工夫，便有消息从宁禧宫几个洒扫的小宫女嘴里传了出去：“贞美人那边得了个好方子，她好心，还允许我们下人用呢。果然有奇效！”
这话最后自然落进了思蕊耳朵里。
思蕊那日正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地拨着一串珊瑚珠子，听见贴身宫女弯着腰凑过来低声说了这一通，拨珠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她没被那点子红疹坏了身子？还面色越来越好了？”
“奴婢听说她恢复得极快，如今脸色反而比从前还好了些。她那屋里的宫女逢人便说自家主子得了什么神仙方子，用了之后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思蕊把那串珊瑚珠子扔回了妆台上，发出了当的一声响。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生了一点疑虑，却又心痒难耐。
她跟春照斗了这么多日，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处处被比下去，若春照当真得了什么好东西让自己越发光彩照人，那她在皇上面前更没戏了。
可思蕊又怕这方子有诈。
她刚害了春照一回，春照能让这么好的美容方子轻易流传到她手里？怕不是有诈。
思蕊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派了心腹宫女出去打听。
辗转了两日，那方子终于到了她手里。一张薄薄的纸，上头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配比，字迹是陌生的，不知过了几道人的手才落到这里。
思蕊攥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的疑心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她把方子交给了太医。
太医看了半晌，又嗅了嗅那些药材的样本，拱着手回话：“回娘娘，这方子是外敷的，所用之物皆是润肤养颜的药材，并无伤人之物。娘娘放心用便是。”
思蕊还是不放心。她又让身边的宫女先用了三日，每日盯着宫女的脸看，等了三日，宫女的脸果然比从前白净了些，没有红肿，没有发痒，什么异样都没有。
思蕊这才放下心来，当日便调了膏体敷在了脸上。
她闭着眼靠在榻上，心里那点得意慢慢地浮上来，像是终于要赢回一局了。
春照那边也没停下。她每日早晚雷打不动地敷着方子上的膏体，勤快得像是在跟思蕊较劲。
思蕊自然不甘示弱，她听说了春照还在用，便越发不敢怠慢，一日也不肯落下，有时候晚上困得眼皮打架了还要撑着把膏体涂完了才睡。
她发现这膏体不仅养颜，还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如今她日日用着，倒连香膏都省了。
她闻着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心里暗暗觉得春照这回倒是难得做了一件好事。
方子用了半个月之后，思蕊的肤色确实白嫩了许多，连脖颈处的皮肤都透着一种莹润的光。她站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许久，左右侧着脸看了又看，满意地笑了一下。
她已经被降为了宝林，位分比春照低了两截。
春照这几日常以位分高为名，叫思蕊去她屋里立规矩。思蕊去了几次，每次都要站在下首等着春照慢悠悠地喝完一盏茶、翻完几页书，才被轻飘飘一句“下去吧”打发走。
这种屈辱她忍了半个月，终于觉得脸已经足够好了，气色、肤色、身段哪一样都不输春照。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心想，是时候了。
这日天气晴好，日光明朗，御花园里的秋菊开得正盛。思蕊换了一身娇艳的衣裙，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她知道肖珩有午后在御花园走一走的习惯，以前她专程去堵过几次，却总是错过。
这一回她花了大价钱，提前打点好了消息，知道肖珩今日一定会从那条石板路上经过，便早早地站在了一丛开得最盛的菊花旁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