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把庄萤萤抱起来,阿泠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回西殿。
庄萤萤被放在榻上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湿的。
阿泠手忙脚乱地替她扯了一床干被子裹住,又拿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水渍。
阿翠阿青自然也是吓得不清,没来得及问明白状况就赶紧来帮忙。
裴贺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庄萤萤脸色煞白地躺着一动不动,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上,简直就是被去了半条命。
“怎么回事?”裴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弯腰看了一眼庄萤萤的脸色。
阿泠攥着湿透的帕子,半边脸颊还微微肿着:“是蕊美人把她推进了锦鲤池里!”
裴贺正要再问,榻上的庄萤萤忽然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在她看清裴贺的脸之后,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要回家……”她攥着被角,似乎神志还是有些不清醒,“我要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概是呛了水的缘故,嗓子还是哑的。
“救救我……我要回家……这是什么地方啊……”
似乎穿书以来一直自己默默消化的恐慌情绪,都在这一刻压抑不住了。
裴贺转过身来问阿泠:“蕊美人?她为什么要这样?”
阿泠恨恨道:“她一见我就大骂什么狐媚子,庄姑娘一定也是被她用这样的理由不分青红皂白推进去的!”
裴贺听罢自然生气。庄萤萤不能平白受这一回罪!
他近日已经在研究水泥,肖珩知道了水泥的妙处,正对他看重得很。他去求肖珩处置一个位分不高的宫妃,不算什么难事吧?
裴贺没耽误时间,生怕蕊美人抢在前头巧言令色,他率先到了思政殿,把锦鲤池边的事说了一遍。
肖珩听完,道:“她是太张狂了些。”
裴贺等着他说下去。肖珩靠回椅背,提了另外的一件事:“蕊美人确实是太能折腾。前一阵子她闹出来的事,还是温祝替她受了罚。”
什么?裴贺心里一惊。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不知道?
肖珩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他的反应。
殿里安静了几息,肖珩才慢慢开口:“前些日子蕊美人和贞美人之间闹了一出,有人往贞美人饭食里下了药。朕何尝看不出是蕊美人的手笔?可她一口咬定了是温祝做下的,朕也索性不追究什么了,毕竟她也伺候得合朕心意。”
他顿了顿:“朕就只罚了温祝二十鞭笞。”
裴贺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面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声音平稳地应道:“原来如此。”
肖珩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多说些什么。裴贺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他露出更多对温祝的在意。
肖珩见他没什么多余的反应,摆了摆手:“不过今日,她竟敢对你身边的人动手,朕自会处置。你先回去吧。”
裴贺弯了弯腰退了出去。一想到那二十鞭子,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想起温祝那日还笑着亲了他一口,说“我回去啦”。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
裴贺走到西殿门口的时候,脚下的台阶一下把他绊了个趔趄。
肖珩的旨意很快下来了,思蕊被降为宝林,罚了半年月俸。
仅仅是这样,怎能解他心头之恨!
……
温祝的命总归是保住了。
太医来了两回,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又叮嘱了一长串忌口的事项。
皇后派人送了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来。她趴在床上,伤口涂了药,覆着薄薄的纱布,每一寸脊背都在隐隐地往外渗着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在皮肉底下,不动的时候还好,稍微动一下便牵扯出一片火辣辣的痛意。
皇后许了她一间单独的宫女房,叫她在没好利索之前不必住大通铺了。
这倒不用担心肖珩会质疑她和皇后之间的关系。皇后向来如此,对宫中的可怜人多有关心,从前就有她亲自过问受了伤的宫人的例子。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矮柜,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瓶,瓶里插着不知哪个小宫女从花圃那边折来的一枝野菊花。
床上的褥子是新换的,比大通铺的软和些。
温祝趴在上面,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枕头上,每次发痛就又牵扯起来心底的委屈。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温祝趴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干净、清爽。
她闭着眼,伤处的疼没有一刻停歇过,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她咬着下唇内侧的那块软肉,熬过了一阵又一阵。
从前温祝的身子也会不舒服,可哪一次不是被无数人细心照顾着?
如今她趴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横着二十道鞭痕,每一道都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线烙进去的。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出声来。枕头闷着她的脸,那一点湿意洇在粗棉布的枕套上,很快就凉了。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交谈,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温祝抬头,几个面熟的小脑袋从门缝里依次探进来,你推我我推你地挤作一团。
是本来跟她同住大通铺的那几个小宫女。
领头那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看见温祝趴在床上的模样,赶紧把怀里揣着的那一小包宝贝拿出来给她看。
“温姐姐,皮肉受了伤的人喝藕粉最好,恨养人的。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藕粉。”
她说着便拿起一只小勺,舀了两勺粉放进碗里,又从桌上那只茶壶里倒了热水进去,轻轻搅着。藕粉在热水里慢慢变稠,从浑浊变成半透明的糊状,看起来就叫人很有食欲。
温祝看着她低头搅藕粉的模样,只觉得心里那股委屈都散了些,涌上来些麻酥酥的暖意:“多谢你。”
后头又挤进来两个小宫女,一个怀里揣着一方帕子包着的白米糕,另一个手里攥着几颗蜜饯,像是从自己藏的点心里摸出来的。
她们围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了。
“温姐姐你疼不疼啊?”
“你别乱动,太医说伤好之前不能扯着皮肉。”
“我听说那二十鞭子是皇上亲自定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下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