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崔府的书房里,熏香袅袅。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远山,正闭目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核桃。
他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面容和善,甚至还有些慈眉善目。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崔家主才是京城里,最不能招惹的人。
王家倒了,崔家却能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有成为世家之首的趋势,靠的就是他这份不动声色的狠辣。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是崔远山的心腹管家,崔四。
“老爷,工部的刘侍郎,被带走了。”崔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耳语。
“嗯。”崔远山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核桃转得更慢了,“是李默带的人?”
“是。三司会审,拿的是王相的令牌。人是直接从工部衙门带走的,一点情面都没留。”
“那个苏温栀呢?”
“她没出面,但听说刘侍郎被带走后,她立刻就派人接管了工部的军械司,并且当场就拿出了一套新的弓弩制造图纸,要求工匠们按照新图纸,三天之内造出样品。”
“哦?”崔远山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新的图纸?”
“据说那图纸上的弓弩,结构精巧威力巨大,比我们大周现有的任何一种弓弩,都要强上数倍。工部的那些老工匠,拿到图纸的时候手都在抖。”
“有点意思。”崔远山笑了笑,“这个苏温栀倒真是个宝库,什么好东西都能从她口袋里掏出来。”
“老爷,现在外面都传疯了。”崔四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都说刘侍郎是叛徒,是贪官,民怨沸腾。李默那边,又咬得很紧,我怕……刘侍郎他撑不住。”
刘成是崔家安插在工部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这些年崔家通过他在军械采买上,捞了多少好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一旦刘成开口,那牵扯出来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工部侍郎了。
“他不敢。”崔远山淡淡地说道,“他的老婆孩子,可都还在我们府上‘做客’呢。”
崔四闻言松了口气。
“不过,”崔远山话锋一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个苏温栀,不按常理出牌。李默那个愣头青,又被她当枪使。再让他们这么查下去,迟早要查到我们头上来。”
“那……老爷的意思是?”
崔远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千代子,有消息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崔四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千代子,那个东瀛女人,是苏温栀身边最神秘,也最可怕的人。
据说她是一流的刺客,也是顶尖的间谍。
王家的倒台,就跟她脱不了干系。
“回老爷,还没有。”崔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自从苏温栀进了京,这个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的人,根本找不到她的踪迹。”
“找不到?”崔远山冷笑一声,“找不到,就说明她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
“王家那帮蠢货,自以为跟北蛮人合作,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引狼入室,最后只会被狼吃掉。”
“我们崔家,不能步他们的后尘。”
“老爷英明。”
“苏温栀这把火,烧得太旺了。再不灭掉,就要烧到我们自己家门口了。”崔远山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她喜欢玩火,那我们就再给她加一把柴。”
“老爷,您是想……”
“刘成,是保不住了。”崔远山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工部侍郎而已,牺牲了,就牺牲了。但是,他不能白死。”
“他必须死得有价值。”
“去,安排一下。就说刘成畏罪自杀,在牢里留下了遗言。遗言的内容嘛……”
崔远山凑到崔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崔四的脸色越听越白,到最后已经是毫无血色。
“老爷……这……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查?”崔远山笑了,“死无对证,他们怎么查?”
“只要这封遗言一出,苏温栀和李默,就会立刻从审案的功臣,变成逼死忠良的奸佞。”
“到时候,民意会反噬他们。王安石也保不住他们。”
“至于陛下……”崔远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远在天边,等他收到消息,黄花菜都凉了。”
“这京城,终究还是我们世家的京城。”
崔四看着崔远山脸上那自信而又残酷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
三天后。
战时后勤总司。
苏温栀正在和一群工匠,围着一副刚刚赶制出来的复合弓样品,激烈地讨论着。
“不行,这个滑轮的配重还是不对,拉满弓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卡顿。”
“还有这个瞄准具,角度可以再调整一下,增加精准度。”
就在这时,林维德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苏温栀放下图纸,皱了皱眉。
“刘……刘成!他在天牢里,自杀了!”
“自杀了?”苏温栀一愣。
“是!”林维德从怀里掏出一份抄录的文书,递给苏温栀,“他还留下了……一封遗书!”
苏温栀接过文书,快速地看了一遍。
那所谓的遗书,写得是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刘成在信中,先是痛陈自己“一时糊涂,被奸商蒙蔽”,才犯下了大错。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控诉自己是如何被“奸人”陷害。
信中,他直指苏温栀和李默,说他们为了争权夺利,排除异己,不惜罗织罪名,屈打成招,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以死明志。
信的最后,他还揭发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说,苏温栀之所以能拿出那么多钱来支援前线,根本不是因为东南富庶。
而是因为,她勾结了东瀛倭寇,出卖大周的港口和利益,换来的黑心钱!
“荒唐!”
苏温栀看完,气得直接把那份文书,揉成了一团。
“勾结倭寇?他们也真敢想!”
林维德也是一脸的愤怒:“大人,这明摆着就是栽赃陷害!崔家那帮叛徒,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知道是栽赃。”苏温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百姓们不知道。”
“勾结外敌,这可是天大的罪名。比贪污腐败,严重一百倍。”
“现在,这封遗书,恐怕已经传遍京城了吧?”
林维德沉重地点了点头:“李大人那边,已经被愤怒的百姓,堵在衙门里出不来了。我们总司门口,也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喊……都在喊一些难听的话。”
现在,崔家也学会了,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她。
而且,比她更狠。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维德焦急地问道。
苏温栀没有回答。
她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从东南到京城,再到北境的漫长路线,陷入了沉思。
崔家以为这一招,就能置她于死地吗?
他们太小看她苏温栀了。
也太小看,远在北境的那个男人了。
“林维德。”
“在!”
“传我的令,总司上下,一切照旧。该造弓的造弓,该运粮的运粮。外面的流言蜚语,一概不准理会。”
“可是大人……”
“没什么可是的。”苏温栀打断了他,“清者自清。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人打口水仗,而是把我们的事情,做得更好,更漂亮。”
“让前线的将士们,用上最好的兵器,吃上最饱的饭。这,就是对那些流言,最有利的回击。”
林维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另外,”苏温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去告诉千代子,不用再藏了。把我们之前搜集到的,关于崔家和北蛮人私下交易的证据,给我找个最合适的机会,捅出去。”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我要让崔家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