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
连续半个月的晴好天气,让城墙上下的积雪,都融化得差不多了。
空气中不再只有刺骨的寒意,还多了一丝泥土的芬芳。
萧容辞的心情,也跟这天气一样好了不少。
自从鹰嘴崖大捷之后,战局就发生了逆转。
北蛮人被断了粮草,又失了锐气,不敢再轻易冒进,只能退守到百里之外的黑风口,与周军遥遥对峙。
而周军这边士气高涨,粮草充足。
苏温栀建立的那条千里补给线,简直就像是神来之笔。
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物资,从京城运抵前线。
精米、白面、肉干、药材、箭矢、冬衣……应有尽有。
而且每一批物资,都打包得整整齐齐,附带着详细的清单,交接流程清晰明了,杜绝了任何克扣和浪费的可能。
将士们现在每天都能吃上三顿饱饭,隔三差五还有肉吃。
一个个都养得膘肥体壮,嗷嗷叫着要跟北蛮人决一死三。
“陛下,这是京城刚送来的。”
赵子龙抱着一堆卷轴,走进了萧容辞的营帐。
这些天除了军报,他最期待的,就是来自京城的信。
尤其是,来自那个战时后勤总司的信。
萧容辞放下手中的兵书,接了过来。
他先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物资清单和军报,确认一切正常。
然后才拿起了一封单独封存的,来自王安石和李默的密信。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砰!”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混账!一群国之蛀虫!”
赵子龙吓了一跳,赶紧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萧容辞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封信,丢给了他。
赵子龙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信上,详细叙述了苏温栀抵达京城后,所做的一切。
从自设“后勤总司”,到一碗姜茶逼得兵部尚书低头,再到次品弓弩游街,引爆舆论,逼得工部尚书下台。
手段之凌厉用心之巧妙,看得赵子龙这个沙场老将,都心惊肉跳。
但他更愤怒的,是信中揭露出的,那触目惊心的腐败。
“杨木做的弓,麻绳做的弦……他们……他们怎么敢!”
赵子龙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这是在要我们前线几十万将士的命啊!”
“何止是我们的命。”萧容辞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要的是朕的江山,是大周的国运!”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现在终于明白,苏温栀为什么非要亲自回京了。
有些事,李默做不了。
有些恶人,王安石杀不得。
只有她这个没有任何背景,不属于任何派系,同时又手握重兵和财权的女人,才敢掀这个桌子。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为他扫清前路的障碍。
“这个傻女人……”
萧容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拿起另一封信,那是苏温栀单独写给他的。
信很短,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诉苦抱怨,通篇都是在谈公事。
“……弓弩案已交由李默三司会审,初步查明,工部侍郎刘成有重大嫌疑。此人乃崔氏门生,背后关系错综复杂,恐有阻力。”
“……后勤总司已步入正轨,但各部掣肘依然严重。臣请陛下下旨,授予总司正式名分,及临机处置之权。”
“……北境天寒,望陛下保重龙体。万事有臣。”
最后那五个字,“万事有臣”,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萧容辞的心里。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仿佛能从那娟秀的字迹里,看到那个女人倔强而又疲惫的脸。
她一个人在京城那个龙潭虎穴里,为他冲锋陷阵。
而他却只能在这里,跟北蛮人对峙。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涌上心头。
“陛下您别太动气。”赵子龙在一旁劝道,“苏总督智勇双全,定能应付。”
“应付?”萧容辞自嘲地笑了笑,“她是在拼命!”
“她一个女人把兵部和工部都得罪了,现在还要去动崔家的人。你以为那些世家大族,是吃素的吗?”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她,难道还不会在背地里使绊子,泼脏水吗?”
萧容辞越想越气,越想越担心。
京城里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用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
“一个女人,干预朝政,私设衙门,结党营私,秽乱后宫……”
萧容辞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言官会用多么恶毒的词语,来攻击她。
不行!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赵子龙!”
“末将在!”
“笔墨伺候!”
萧容辞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
他要给苏温栀撑腰!
他提笔蘸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挥而就。
第一道旨意:
“兹成立战时后勤总司,总管战时一切钱粮、军械、运输、调度之权。特命泉州总督苏温栀,为总司之长,总揽其事。凡总司之令,如朕亲临。有违令者,先斩后奏!”
写完这道旨意,萧容辞觉得还不够。
这只是给了她权。
他还要给她名!
他换了一张圣旨,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苏氏温栀,德才兼备,于国有功。朕心甚慰,感念其劳。特封为‘护国夫人’,赐金印,享一品诰命之荣。其人朕护之。其言朕信之。其行朕准之。凡有谤其清誉,阻其行事者,皆以谋逆论处!”
赵子龙在一旁看着,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我的天!
陛下这是……这是要干什么?
“护国夫人”?
这在大周历史上,可是闻所未闻!
而且后面那几句话,“其人朕护之。其言朕信之。其行朕准之。”
这已经不是撑腰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告诉全天下:
苏温栀,是朕的女人!
谁敢动她,就是跟朕作对!
“陛下,这……这恐怕不妥吧?”赵子龙结结巴巴地说道,“如此一来,朝野上下,必然非议四起啊!”
“非议?”萧容辞冷笑一声,将玉玺重重地盖在了两道圣旨上。
“朕就是要让他们非议!”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温栀是朕的人!她做的一切,都是朕授意的!”
“朕倒要看看从今往后,还有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将两道圣旨,小心地卷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金龙漆盒中。
“赵子龙,你亲自带一队龙骧卫,日夜兼程,将此物送回京城。务必,亲手交到苏温栀手上。”
“末将……领命!”
赵子龙接过那沉甸甸的漆盒,感觉自己手上捧着的,不是两道圣旨。
而是一颗足以颠覆整个大周朝堂的,惊天巨雷。